“第七天凌晨到的龍城。臣派了二十騎先去探路,回報說龍城留守的部落大約七百帳,主力跟著軍臣單于南下了,剩下的全是老弱和放牧的牧民,精壯男丁不過三四百人。”
“臣把三百騎分成兩路。二百騎從正面沖營,一百騎繞到后面堵住退路。天亮之前動的手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。
“匈奴人沒想到會有漢軍騎兵出現在龍城。他們連馬都沒來得及套上。臣帶人沖進營地的時候,大部分人還在帳篷里睡覺。”
劉徹聽著,手指無意識地敲著御案。
“殺了多久?”
“一個時辰。”
“之后臣帶人燒了祭壇,把繳獲的牛羊和俘虜編好隊,連夜往南撤。回程走的另一條路,避開了來時的方向。走了六天回到云中。”
劉徹盯著衛青的臉看了好一會兒。
“折損的四十一個人,怎么沒的?”
衛青垂下眼。
“正面沖營的時候死了十七個。匈奴人反應快的,抄起彎刀從帳篷里沖出來,有幾個老兵很悍勇,抱著我們的人一起滾進火堆里。”
“回撤的時候又死了二十四個。沿途有匈奴的游騎發現了我們的蹤跡,追了三天,每天夜里偷襲,臣安排了斷后的人手輪替。”
“斷后的弟兄最多。有十一個人是主動留下來擋追兵的,讓大隊先走。臣答應過他們,回來之后把名字報上去。”
衛青從懷里掏出一卷布帛,展開,雙手捧著放在御案上。
上面寫著四十一個名字。
最小的,十六歲。
劉徹把那卷布帛拿起來,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看。
殿里安靜了很久。
“朕記住了。”
劉徹把布帛和帛書一起收進暗格,合上蓋子。
“衛青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朕封你為關內侯,食邑三百戶。”
衛青愣了一下。
關內侯。這是二十等爵里的第十九等,距離最高的徹侯只差一步。一個騎奴出身的人,一仗封侯。
“臣――”
“別推辭。”劉徹站起身,繞過御案走到衛青面前。“朕說過,死了的將軍不值錢。你活著回來了,這個侯你受得起。”
衛青沒再說話。他跪下去,磕了一個頭。停了兩息才起來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
劉徹的口氣松了下來。
“你姐姐,朕接進宮了。安排在掖庭,教習樂舞。沒人欺負她,你放心。”
衛青的喉結動了一下。
“謝陛下。”
……
入夜。
陸長生在酒肆后院溫酒。
前廳的門響了兩下。
陸長生沒動。
門自己推開了。
一個人站在門口。
“掌柜的,還有酒嗎?”
陸長生認出了聲音。
“進來。”
衛青邁過門檻,走到柜臺前坐下來。
陸長生從后院端了壺溫好的酒過來,倒了兩碗。
衛青端起碗喝了一口。
酒入喉,辣得他皺了一下眉。
“還是先生這里的酒夠勁。宮里賜的那些,跟水似的。”
陸長生靠在柜臺后面,端著碗沒喝。
“關內侯了。”
衛青把碗擱下,兩手搭在膝蓋上。
“嗯。”
“高興嗎?”
衛青想了想。
“說不上。”
衛青看著碗里的酒。燈光映在酒面上,晃晃悠悠的。
“出發的時候三百個人,我跟每個人都說過話。有個叫石頭的,十六歲,關中人,爹娘都死在匈奴人南下的那年。他跟我說,他就想親手砍一個匈奴人,替他爹報仇。”
“他報了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