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罷黜百家是嘴上說的。讓儒家排在最前面,給天下人一個明面上的規矩。其他學問不是不用,是換個名頭接著用。”
“法家的東西,塞進律令里。墨家的東西,塞進工坊里。農家的東西,塞進勸農令里。名字改了,事兒還是那些事兒。”
劉徹低頭看著手里的帛書。
半晌,他抬起頭。
“先生,董仲舒這個人,能用?”
“能用。但跟主父偃一樣,得拿捏好分寸。”
“這人學問大,名聲也大。你讓他當個太學的招牌,替你培養讀書人,替你寫文章,替你在天下士子面前撐場面。但不要讓他碰實權。他是個學者,不是政客。讓他做政客,他會拿天人感應來拿捏你。”
“給他一個公卿的虛銜?”
“差不多。讓他覺得自己被重用了,但手里摸不著兵權財權。他替你把獨尊儒術的旗子豎起來,你在旗子底下干你該干的事。”
劉徹把帛書收進袖子里,站起身。
“先生,朕回去就召董仲舒入京。”
“別急。”
劉徹停下腳步。
“推恩令還沒推完,你就急著搞獨尊儒術。兩件大事撞在一起,朝堂上消化不了。諸侯王那邊剛被割了肉,你再來一刀砍他們的腦子,逼急了真會咬人。”
“先把推恩令落實了,等諸侯王的地盤碎干凈了,再推儒術。到時候他們連反對的力氣都沒有。”
劉徹咬了咬后槽牙,把邁出去的腳收了回來。
“先生,朕這輩子等的時間,比干的時間還長。”
“等得住的人才配坐那把椅子。等不住的,墳頭草都三尺高了。”
劉徹看了陸長生一眼,沒再說話,轉身出了門。
腳步聲在巷子里漸遠。
陸長生把兩只茶碗收了,走到柜臺后面坐下來。
他從底下抽出賬冊,翻到主父偃那頁。
“推恩令。刀。用后即棄。”
他在下面添了一行。
齊地鹽商。三百金。留檔。
翻到下一頁空白處。
他寫了一個名字。
董仲舒。
看了兩息,在旁邊添了幾個字。
旗。獨尊儒術。虛銜實用。
擱筆。
他走到窗臺前,從木船旁邊拿起那塊柏木棋盤。三百六十一個點,刻得整整齊齊。他從罐子里摸出一顆黑子,擱在天元上。
又摸了幾顆白子,散在四角星位上。
看了一會兒,把棋子全收了回去。
棋還沒到那一步。
隔壁老王的聲音從墻那頭飄過來。
“東方掌柜,明兒個幫我看會兒鋪子唄,我去城南進面粉。”
“你那面粉漲價了吧。”
“漲了漲了,一石多了五錢。我娘舅說雁門郡那邊新來的列侯收了一茬秋糧,運到長安來賣,把價錢攪亂了。”
陸長生把棋盤放回窗臺上。
推恩令裂出來的小侯國,已經開始往長安輸糧了。
諸侯王的地盤在碎,朝廷的郡縣在長。碎得越多,長安越胖。
陸長生從灶臺邊端過一碗溫酒,喝了一口。
窗臺上的小木船,船頭還朝著北邊。
他沒動它。
……
入夏的時候,匈奴人又來了。
不是小股游騎騷擾,是真正的大隊人馬。軍臣單于在龍城丟了臉面,整個冬天都在草原上罵娘。開春之后,他集結了右賢王部兩萬騎,壓在雁門關外的草場上,擺明了要找回場子。
消息傳到長安的時候,劉徹正在宣室殿看桑弘羊送來的鹽鐵新賬。
韓嫣跑進來的時候臉色發白。
“陛下,雁門急報。匈奴右賢王部兩萬騎南壓,前鋒已經到了馬邑以北八十里。”
劉徹把竹簡擱下來,手指在御案上敲了兩下。
“衛青在哪?”
“上林苑。昨天剛帶羽林騎跑了一趟渭北,人還沒歇。”
“傳他進宮。”
“還有,去東市跑一趟。”
韓嫣愣了一下,隨即明白過來。
“臣這就去。”
……
忘憂酒肆。
陸長生正蹲在后院的水缸邊洗菜。
前廳的門響了。
韓嫣進來的時候喘著粗氣,額頭上全是汗。
“先生,匈奴打過來了。”
陸長生把韭菜甩了甩水,擱在案板上。
“打到哪了?”
“雁門關外八十里,右賢王部兩萬騎。”
陸長生拿起菜刀,在案板上切了兩刀。
“急什么?雁門關又不是紙糊的。”
韓嫣靠在門框上擦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