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徹把茶碗端起來,喝了一口,沒說話。
過了一陣,他從袖子里又掏出一卷帛書。
“先生,董仲舒到長安了。”
“什么時候到的?”
“三天前。朕把他安排在太學館舍住著。今天召見了一次,談了兩個時辰。”
“談了什么?”
劉徹把帛書攤在柜臺上。是董仲舒寫的一份條陳。
“他說要在各郡國設立太學,由朝廷統一選派博士教授五經。各地舉孝廉、茂才,優先選儒生。三年之內,讓天下讀書人都念同一本書,說同一套話。”
陸長生掃了一遍,放下。
“他倒是不含糊。”
“朕覺得這個方案可以用。但有一條朕拿不準。”
“說。”
“他要在太學里設一個'天人感應'的課。專門教學生怎么用天象來解讀國政。旱災了怎么說,地震了怎么說,日食了怎么說。”
陸長生把抹布搭在肩上。
“刪掉。”
劉徹點頭。
“朕也這么想。但直接刪,董仲舒面子上過不去。他把天人感應當成自己學問的根基,你把根基抽了,他會覺得朕不信任他。”
“不刪課,換老師。”
劉徹皺眉。
“天人感應這門課讓他編教材,但上課的人換成你自己挑的博士。教材里那些'天降災異譴告人君'的內容,上課的時候跳過去不講。只講'君權天授'那部分。”
“董仲舒編了教材,有面子。學生學到的東西,是你篩過的。他以為自己的學問鋪開了,其實鋪開的是你要的那一半。”
劉徹攥著帛書,想了一陣。
“先生,這算不算欺負老實人?”
“他要是老實人,就不會跑到長安來給皇帝上課了。”
劉徹笑了一聲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董仲舒這個人說話彎彎繞繞的,今天談了兩個時辰,朕有一半時間在猜他到底想說什么。”
“讀書人的通病。話說直了顯得沒學問。”
“朕打算給他一個江都國相的位子。”
陸長生擦柜臺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江都?”
“江都王劉非,你知道吧。”
陸長生當然知道。江都王劉非,景帝的兒子,劉徹的兄弟。好勇斗狠,在封國里養了一幫門客,隱隱有不安分的苗頭。
“把董仲舒塞到劉非身邊?”
“朕給他一個國相的名頭,讓他去江都教化那個不安分的兄弟。董仲舒天天在劉非耳朵邊念經,念的是忠君愛國那一套。劉非煩也好,聽也好,反正有人盯著他。”
陸長生把抹布放下來,看了劉徹一眼。
“這主意誰教你的?”
“朕自己想的。”
陸長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沒評價。
但他嘴角動了一下。
劉徹站起身,把帛書收回袖子里。
“先生,朕走了。明天早朝,灌夫的事朕安排。”
他走到門口,又停下來。
“對了,先生上次說的那句話,朕一直記著。”
“哪句?”
“儒家的皮,法家的骨。”
劉徹推門出去。巷子里的腳步聲漸漸遠了。
陸長生把兩只茶碗收了,走到柜臺后面坐下來。
他從底下抽出賬冊,翻到董仲舒那頁。
“旗。獨尊儒術。虛銜實用。”
他拿起筆,在下面添了一行。
江都國相。看住劉非。
翻到田`那頁,看了一眼那個“正”字和旁邊的六道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