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朕想知道,該怎么處置她。”
陸長生把棋墩擱在柜臺角上。
“你心里想怎么處置?”
“巫蠱詛咒天子,大逆不道。按律,腰斬。”
陸長生看了劉徹一眼。
“你真打算腰斬一個皇后?”
劉徹沒吭聲。
“陳阿嬌是館陶公主的女兒。館陶公主是竇太后的親女兒,是你母親能當上皇后的牽線人,是你能被立為太子的幕后推手。”
陸長生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。
“你殺了她女兒,館陶公主還有半條命在。她在長安的人脈還沒斷干凈。你想讓一個喪女的長公主拿命跟你拼?”
劉徹的眉頭擰了一下。
“那朕就該由著她在椒房殿里扎朕的木偶?”
“誰說由著她了?”
陸長生放下茶碗。
“廢后,該廢就廢。巫蠱是死罪不假,但你是皇帝,你有權減等。廢掉皇后位號,收回璽綁,遷居長門宮,幽禁。”
“長門宮?”
“那地方偏,離未央宮遠,院墻高。關進去之后,不許見外人,不許傳消息,吃穿用度減半,但留一條命。”
劉徹的嘴動了一下。
陸長生看著他。
“別做得太絕。留個全尸。畢竟是你當初許諾的金屋。”
這句話像一根針,扎在了劉徹的某個地方。
金屋藏嬌。
那是他四歲的時候說的話。
那時候他被館陶公主抱在膝頭上,指著旁邊那個扎著雙髻的小姑娘問他喜不喜歡。他說喜歡。館陶又問,那你娶了她怎么待她?他說,若得阿嬌,當以金屋貯之。
四歲。
那時候他連“貯”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。
“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朕那時候是真心的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
陸長生把抹布從肩上拿下來,疊好,擱在柜臺上。
“但你現在不是四歲了。你是皇帝。皇帝的真心能給一個人,但不能被一個人綁死。”
“陳阿嬌的問題不是她善妒,是她從來沒搞清楚自己的位置。她以為皇后是嫁給了一個男人。但皇后嫁的不是男人,是那把椅子。”
“她跟那把椅子過不去,就是跟天下過不去。”
劉徹站起來,把茶碗里剩下的茶一口悶了。
“巫蠱的案子,朕讓張湯去查。”
陸長生點了一下頭。
“張湯是酷吏,手黑心狠,查案不留情面。讓他去查,查出來的東西夠陳阿嬌喝一壺的。但你給他一道底線……只查巫蠱,不牽連椒房殿的宮女太監。”
“為什么?”
“椒房殿里伺候了十幾年的宮人,有些是館陶塞進去的眼線,有些是真心伺候皇后的老人。你把宮人全辦了,外面會說你薄情寡義。留幾個活口,讓他們替你傳話……皇帝廢了皇后,但沒趕盡殺絕。”
劉徹點了點頭,轉身往門口走。
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。
“衛子夫那邊,朕打算……”
“等三個月。”
劉徹回過頭。
“廢后的旨意下了之后,三個月之內不要冊立新后。你急著把衛子夫扶上去,滿朝文武會覺得你廢后是為了換人,不是為了巫蠱。”
“三個月之后,朝堂上議論的聲音淡了,你再讓大臣們聯名上書請立皇后。到時候是他們求你立,不是你自己要立。”
劉徹的手搭在門框上。
“先生,這些彎彎繞繞的,朕有時候覺得累。”
“坐那把椅子的人,沒有不累的。”
劉徹推門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