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去病嘿嘿笑了一聲,一腳跨過門檻,跑了。
腳步聲在巷子里咚咚咚地遠去,像一匹小馬駒撒了歡。
衛青站起身,看著門口。
“先生,這孩子……”
“你不用擔心他。”
陸長生從柜臺底下抽出賬冊,翻到最后面的空白頁。
“你該擔心的是,將來有一天,你追不上他。”
衛青沒接話,抱拳行了一禮,轉身出了門。
酒肆安靜下來。
陸長生拿起筆,在空白頁上寫了一個名字。
霍去病。
停了一下,在旁邊添了兩個字。
狼崽。
又停了一下。
他把筆擱在一邊,走到窗臺前。那條小木船船頭朝西。
他從旁邊的罐子里摸出一顆黑棋子,在手心里轉了兩圈,擱在了木船旁邊。
沒放到棋盤上。
就擱在船邊,像一個還沒上場的棋子。
隔壁老王的聲音從墻頭飄過來。
“東方掌柜,剛才你這邊好大動靜,是不是有人踹你門了?我聽著砰的一聲,還以為地龍翻身了。”
“一個小孩,不懂事。”
“多大的小孩?”
“十二。”
“十二就敢踹門?這誰家孩子啊,沒人管嗎?”
陸長生回到柜臺后面坐下,拿起那塊還沒刻完的柏木,轉了兩圈。
他想好刻什么了。
一匹馬。
……
這段時候霍去病來酒肆的次數比衛青還勤。
不是來喝酒的。他喝不了那個烈火燒,上次灌了一口,回去趴在馬廄里吐了半宿。但他不認,第二天又來了。
他來是為了聽陸長生說話。
準確地說,是為了從陸長生嘴里撬出那些書本上沒有的東西。
這天下午,霍去病又踹開了酒肆的門。
門板撞在墻上彈回來,他伸手接住,順勢帶上。這個動作比第一次來的時候利索多了,至少沒把門框震掉灰。
“掌柜的,我問你個事。”
陸長生蹲在后院,正用一把小刀給那塊柏木馬的耳朵開槽。
“問。”
霍去病從柜臺上翻出一塊干餅,掰了一半塞進嘴里,含含糊糊地說。
“我舅打龍城的時候,三百騎奔襲七百里,中間不扎營不生火。他那三百人是怎么撐過去的?”
“你問過你舅了?”
“問了。他說靠干糧和馬奶。”
“那你還問我。”
霍去病把剩下半塊餅塞進嘴里嚼了兩下,咽下去。
“我覺得不對。三百騎跑七百里,按每天一百五十里算,至少跑五天。干糧帶三天的就頂天了,多了馬馱不動。馬奶一天擠不了多少,三百人分,一人一口都不夠。”
他走到后院門口,靠著門框,盯著陸長生手里的刻刀。
“五天不夠吃,人還能撐,馬撐不了。馬掉膘了跑不動,跑不動就追不上匈奴人。我舅那三百騎到龍城的時候還能打,說明馬沒掉膘。”
陸長生的刀停了一下。
他抬起頭,看了霍去病一眼。
十二歲。
這小子十二歲就能從一場戰役的后勤里倒推出問題來。
“你覺得答案是什么?”
霍去病想了想,蹲下來,用手指在地上畫了一條線。
“換馬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