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了霍去病一眼。
“你不會?!?
霍去病沒否認。
“不繞有什么不好?”
“沒什么不好。只是死得快。”
霍去病咧嘴一笑。
“死就死唄。反正匈奴人得先死?!?
陸長生看著這張十二歲的臉上那個笑容。
少年不知道死是什么。他以為死就是倒下去,像平陽公主府后院里被宰掉的雞一樣,撲騰兩下就完了。
他不知道戰(zhàn)場上的死是什么樣的。箭穿過喉嚨的時候人還能喘三口氣。馬蹄踩過胸腔的時候骨頭碎裂的聲音比鼓點還響。冬天死在草原上的人,第二天早上就凍成了一塊硬邦邦的肉,跟石頭一樣。
陸長生見過太多這樣的死。
他沒有說這些。
“行了,你該回去了。你舅讓你今天在上林苑跑十圈,你跑了幾圈?”
霍去病的表情僵了一下。
“……三圈。”
“剩下七圈呢?”
“跑完三圈我翻墻出來的。”
“回去跑完。”
“我不想跑圈。跑圈有什么用?打仗又不是繞著營地跑?!?
“你舅讓你跑圈,不是練腿。是練你的耐性?!?
霍去病不服氣地哼了一聲。
“我耐性夠了。”
“你耐性要是夠了,就不會跑三圈就翻墻。”
霍去病被噎了一下,嘴巴動了兩下沒找到話反駁。
他站起來,把腰間那把短刀正了正,大步往門口走。
走到門口,他又停下來了。
“掌柜的?!?
“嗯?!?
“你剛才說的那條干河道,在焉支山南邊?”
“對。”
“我記住了?!?
他推門出去。這次沒踹,用手推的。
腳步聲在巷子里跑遠了。
陸長生站在柜臺后面,聽著那串越來越遠的腳步聲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里那匹沒刻完的木馬。
馬的身子已經(jīng)成形了,四條腿,弓著背,做奔跑的姿態(tài)。但馬頭還是一塊方方正正的木疙瘩,五官還沒開出來。
他拿起刻刀,在木疙瘩上劃了第一刀。
馬的眼睛。
隔壁老王的聲音從墻頭飄過來。
“東方掌柜,剛才那個小崽子又來了?我看他從你后巷跑出去的,跑得跟兔子似的?!?
“嗯?!?
“這孩子天天往你這跑,你收他當徒弟了?”
“沒有?!?
“那他來干什么?”
陸長生把馬眼睛的輪廓剔了出來,吹掉木屑,對著光看了看。
“偷酒喝。”
“十二歲就偷酒喝?這誰家孩子啊……”
老王的聲音被鋪子里客人的喊聲打斷了,他嘟囔著縮回去忙活了。
陸長生把木馬放在窗臺上,挨著那條小木船。
船頭朝西。
馬頭也朝西。
他從柜臺底下抽出賬冊,翻到霍去病那頁。
“狼崽”兩個字旁邊,他拿起筆,添了一行小字。
焉支山。干河道。他記住了。
擱筆,合上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