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生,朕是不是該停一停?”
陸長生拿起抹布擦掉濺出來的茶水。
“你問我,說明你不想停。”
劉徹沒否認。
“但朕不確定自己是對的。河西三年,打空了半個國庫。要打漠北,起碼十萬騎兵加幾十萬步卒輜重,還要跨過大漠追擊。那片大漠,一千多里沒人煙,糧草運不上去,水源找不著,馬走進去就出不來。”
他看著陸長生。
“先生,值不值?”
陸長生靠在柜臺后面,把抹布疊好擱在角上。
他沒有馬上答。
他想起了很多東西。
想起了劉邦臨死前那張布滿老人斑的臉。替朕看著點這劉家天下。
想起了景帝朝的邊塞急報,匈奴騎兵越過長城劫掠,一個冬天死三萬百姓,牛羊被擄走幾十萬頭。
想起了北方的風,刀子一樣刮過來,把邊民的草屋連根卷走。
七十年了。
從高祖白登之圍到現在,大漢被匈奴壓了整整七十年。和親了七十年,忍了七十年,賠笑了七十年。
“劉徹。”
劉徹抬起頭。
陸長生很少叫他名字。
“你問值不值。我替你算一筆賬。”
陸長生從柜臺底下摸出那張羊皮地圖的備份,攤在桌面上。
手指點在漠北的位置。
“匈奴伊稚斜單于如果不滅,五年之內,他會重新整合漠南各部。十年之內,他會收回河西。二十年之內,大漢會回到高祖時候的局面。你打了三年的仗,白打。”
手指往南劃,劃過長城,劃過關中。
“你死之后呢?你的兒子能打嗎?你的孫子能打嗎?匈奴人不會因為你死了就不來了。他們每年秋天都會南下,年年來,殺你的百姓,搶你的牛羊,擄你的女人。一代一代地來。”
劉徹盯著地圖。
“這一仗,打的不是伊稚斜。是給大漢打出五百年的太平。”
劉徹的眼神變了。
“五百年?”
“你把匈奴的主力徹底打碎,把單于趕到漠北深處,讓他十年內湊不齊兵力南下。再用這十年經營西域、加固邊塞、發展騎兵。等匈奴人回過神來,大漢已經從草原一直修到了西域,他插不進來了。”
陸長生把手指從地圖上收回來。
“這筆賬你自己算。一代人的苦,換五百年的太平。值不值?”
劉徹低頭看著地圖上那片空白的漠北。
他的手指慢慢攥緊。
“那些反對的大臣……”
“不用管他們。”
陸長生把地圖卷起來。
“打贏了,那三十七個人的折子就是廢紙。打輸了,你說什么都沒用。所以你現在該想的不是怎么堵那幫人的嘴,是怎么贏。”
劉徹深吸一口氣,把拳頭松開。
“先生。漠北這一仗,朕想讓衛青和霍去病一起上。”
陸長生點了一下頭。
“兩路出兵。一路從定襄出發,一路從代郡出發。誰走哪條線,你定了嗎?”
“朕想讓霍去病走東路,從代郡出發,直撲單于王庭。衛青走西路,從定襄出發,掃蕩漠南殘部。”
陸長生靠在柜臺后面,轉了兩圈那塊邊角料。
“換一下。”
劉徹愣了。
“為什么?”
“霍去病快,衛青穩。打單于王庭需要的是一口氣鑿穿,不給他反應的時間。這活兒霍去病干得了。但草原上萬騎奔襲兩千里,中間補給全斷,只有霍去病那種打法才能撐得住。他慣了用殺馬取血、以戰養戰的路子,漠北那片地方就是給他量身定做的戰場。”
陸長生把邊角料擱在柜臺上。
“衛青走定襄,清掃漠南。他打仗規矩,一步一步推,后勤拉得住。漠南的匈奴殘部不多,但散得開,需要有人一片一片犁過去。衛青干這個最合適。”
劉徹皺了皺眉。
“但朝堂上的人會說朕偏心霍去病。衛青打了這么多年仗,功勞最大,這次反倒走偏師。”
“讓他們說。打仗不是排資論輩。誰適合打什么位置,就安排什么位置。衛青自己明白這個道理。”
劉徹想了想,緩緩點頭。
“兵力呢?”
“各領五萬騎。另配步卒輜重數十萬跟在后面,但不過漠。騎兵過漠之后,全靠自己。”
“過漠多遠?”
“兩千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