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長生沒走成。
不是他不想走。是那條路沒刻完。
柏木的邊角料只剩巴掌大一塊,要在上面刻出從長安到漠北兩千里的路,得把每一刀都算死。他蹲在柜臺后面刻了三天,刻到第四天的時候,木料裂了。
從中間裂的,一道細紋順著木紋走了半寸,把路劈成了兩截。
陸長生盯著那道裂紋看了很久。
然后把碎成兩半的木頭扔進了灶膛里。
他沒再找新的木料。也沒再提走的事。
酒肆照開。門板照關。后院的醬缸換了新蓋子,前廳的炭盆里添了新炭。
窗臺上那排東西還在。木船、木馬、木刀、金餅、肉干、木山。
少了一條路。
陸長生沒在意。路這種東西,刻不刻都在那。
秋天過完,冬天來了。長安城里的慶功勁還沒過去,到處都在傳霍去病封狼居胥的事。說書先生把故事編了七八個版本,最離譜的一個說霍去病在山頂祭天的時候,天上降下一道金光,把匈奴單于嚇得當場跪地求饒。
陸長生聽隔壁老王轉述的時候,正蹲在后院劈柴。
“東方掌柜,你說那金光是真的假的?”
“假的?!?
“我也覺得假。但我那個表侄在宮里當差,他說親耳聽宮里頭傳的,說霍去病回來之后陛下封了他大司馬驃騎將軍,跟大將軍衛青平起平坐了。才十九歲啊,大司馬?!?
陸長生把柴劈成兩半,碼在墻根。
“你那表侄消息比驛站還快。”
“那是?!崩贤醯靡饬艘幌?,又壓低聲音,“還有一件事,我那表侄說,霍去病受封那天,在大殿上咳了兩聲?!?
陸長生劈柴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“咳了兩聲?”
“對,就在百官朝賀的時候。不過也沒人在意,大家都忙著磕頭呢。我那表侄就是眼尖,站在殿門口看見的。他說霍去病用袖子捂了一下嘴,低下頭咳的,沒聲?!?
陸長生把斧子擱在木墩上,拍了拍手。
“你那表侄叫什么?”
“王貴?!?
“下次讓他少往外傳這種話?!?
老王縮了縮脖子?!霸趺戳??”
“大司馬的事,傳多了掉腦袋?!?
老王一縮,腦袋從墻頭消失了。
陸長生站在后院,看著墻角碼好的柴火。
咳了兩聲。
可能是嗆了。大殿里那些銅鼎整天燒著檀香,煙重,嗆嗓子很正常。
也可能不是嗆了。
陸長生走回前廳,從柜臺最底下翻出一個舊木匣子。匣子里裝著一套銀針。
針是他在秦朝的時候打的,比現在太醫院用的細一倍。
他把匣子打開,挑出一根最細的針,在指間轉了兩圈,又放了回去。
合上匣子,塞回柜臺底下。
也許用不上。
十九歲的人,正是鐵打的年紀??葍陕曀闶裁?。
……
臘月十二,霍去病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