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根針捻入命門穴。
第三根針捻入肺俞穴。
三根針同時入體,陸長生的指尖貼在針尾上,緩緩輸入一股溫熱的真氣。
真氣順著銀針滲入經絡,像一條細流,慢慢沖刷那些淤積在深處的濁物。
霍去病的后背開始冒汗。
汗珠子從針孔周圍滲出來,顏色發黃,帶著一股腥澀的味道。
陸長生看著那些黃汗,手指用力了一分。
黃汗滲了大約一刻鐘,顏色才慢慢變淡,最后變成了普通的透明汗液。
陸長生拔針。
三個針孔處各滲出一顆血珠。他用干布按住,等血珠凝住了才松開。
“穿上。”
霍去病把衣服拉好,轉過身看著陸長生。
“掌柜的,你怎么不說話?”
陸長生把銀針用烈酒擦了一遍,放回匣子里。
“你身體里有東西。”
霍去病的眼神變了一下。
“什么東西?”
“漠北的水。草原上的疫毒。馬血里的濁氣。三年攢下來的。”
陸長生把匣子合上。
“你那些什么水都喝、什么血都灌的打法,確實比誰都快,比誰都狠。但你的身體在替你還賬。”
霍去病沉默了兩息。
“嚴重嗎?”
“現在不嚴重。”
“以后呢?”
陸長生把匣子擱在膝蓋上,沒有馬上答。
他看著蹲在對面的霍去病。月光底下,十九歲的少年臉頰消瘦,顴骨高聳。
“以后看你怎么用這把刀。”陸長生說。
霍去病皺眉。
“你越拼命,刀就磨得越快。”陸長生站起來,把匣子夾在腋下。“去病,這刀太快,要折了。”
霍去病站起來。
“掌柜的,我是大漢的刀。折不折,不是我說了算。”
“那是誰說了算?”
“仗說了算。”
霍去病拍了拍身上的土,翻身上了墻頭。他騎在墻頭上,一條腿已經跨了出去,回頭看了一眼陸長生。
“藥明天還有嗎?”
“一直有。”
霍去病嘴角翹了一下,翻墻下去了。
巷子里馬蹄聲響了一陣,漸漸遠了。
陸長生站在后院里,手里攥著銀針匣子,抬頭看著那輪冷月。
他見過太多刀。
白起是一把刀,在長平坑殺四十萬人之后,被秦昭襄王賜死。韓信是一把刀,打完天下之后,被呂雉砍在了未央宮鐘室。周亞夫也是一把刀,平了七國之亂,最后差點就死了。
快刀沒有好下場。不是被主人折斷,就是自己斷。
霍去病這把刀比他見過的所有刀都快。
十七歲八百騎破渾邪王庭。十八歲萬騎碎祁連山。十九歲五萬騎封狼居胥。
三年。從一個騎馬的少年變成了大漢最鋒利的兵刃。
但刀太快了。快到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。
陸長生走回前廳,把銀針匣子放在柜臺上。他從底下抽出賬冊,翻到霍去病那頁。
刀太快。
他在那三個字下面添了一行。
施針一次。排濁。腎俞、命門、肺俞。
停了一下,又補了幾個字。
黃汗。腥澀。
他擱下筆,盯著那頁寫滿了的紙看了很久。
從“狼崽”到“好刀”再到“刀太快”。
這把刀快了十九年。
他能做的,就是替這把刀磨慢一點。再慢一點。
陸長生合上賬冊,走到后院,蹲下來往爐膛里添了兩塊新炭。
藥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地響著。
他又換了一鍋新藥。黃芪加了一倍,老山參須換成了整根。還加了一味他從終南山藥窖里帶出來的東西。
鹿茸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