凡人面對無力回天的事,第一反應永遠是不信,第二反應是發瘋,第三反應是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。
哪怕那根稻草是假的。
衛青走到陸長生面前。
四十多歲的大將軍站在那里,嘴唇張了兩下,沒出聲。
陸長生看了他一眼。
“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衛青低下頭。沉默了很久。
“多久?”
陸長生知道他問的是什么。
“不好說。看他自己。”
衛青閉上眼睛,整個人靠在柱子上。
陸長生沒再說話。他轉身往外走。
走了三步。
身后屋子里傳來一聲巨響。
是床榻上的東西被掀翻的聲音。瓷碗碎了,藥湯潑了一地。
陸長生回過頭。
霍去病站在床邊。
他一把扯掉了身上扎著的太醫留下的銀針,床邊那些藥碗被他一胳膊掃到了地上,瓷片嵌在藥渣里。
太醫們嚇得往后縮。
劉徹沖進去。
“去病!你給朕躺回去!”
霍去病沒理他。
他推開了沖上來的親兵。又推開了另一個想攙他的侍衛。
赤著腳踩在碎瓷片上,腳底割出了血印。
他走到墻角的木架子前面。
架子上掛著一件舊黑袍。領口磨禿了,袖口翻了毛邊,那是他第一次出征河西時穿的。打完仗回來就沒穿了,一直掛在這里。
霍去病把黑袍扯下來,披在身上。
袍子大了。
他瘦得撐不起來了。
劉徹瞪著眼看他。
“你干什么?”
霍去病扣好領口,彎腰從床底下摸出了那把短刀。
陸長生給他的那把。刀刃上卷了口的那把。
他把短刀插進腰間。
“去病!”劉徹的聲音變了調。
霍去病轉過身,看著劉徹。
“陛下,臣不想死在床上。”
劉徹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這屋里全是藥味。臣聞著難受。”
霍去病走到門口。
衛青擋在那里。
“去病。”衛青伸出手想攙他。
霍去病偏了一下身子,避開了衛青的手。
“舅舅,讓開。”
衛青的手停在半空中,攥緊了,又松開了。
他讓開了。
霍去病邁過門檻,走進了廊下。
所有人都看著他。
親兵、侍衛、太醫、近侍。
沒有人敢攔。
他赤著腳走過廊道,走過庭院,走過影壁。
他的脊背挺著。
陸長生站在廊柱旁邊,看著那個搖搖欲墜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出了將軍府的大門。
劉徹追到了門口,停住了。
他看著霍去病的背影消失在長安城的街道上,。
陸長生把銀針匣子夾在腋下,從正門走了出去。
衛青追了上來。
“先生,他去哪?”
陸長生走了幾步,在巷口停下來。
遠處,一個穿著舊黑袍的身影拐進了東市的方向。
他沒回答衛青的話。
因為他知道霍去病要去哪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