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去病沒有去東市。
他去了北營。
陸長生跟在后面,隔了兩條街的距離?;羧ゲ∽叩貌豢欤恳徊蕉挤€。赤著的腳在青石板上踩出血印,他好像感覺不到。
從驃騎將軍府到羽林軍大營,橫穿半個長安城。
他走了一個時辰。
沿途有百姓認出了他。賣餅的老漢停了手,肉鋪的屠戶放下了刀。幾個巡城的兵丁看見那張臉,愣在原地,嘴張著,喊不出聲。
冠軍侯。
大司馬。
封狼居胥的人。
他赤著腳,披著一件黑袍,腰間別著一把卷了刃的短刀,一步一步走過長安城最寬的那條大道。
沒有車馬,沒有儀仗,沒有親兵。
就一個人。
陸長生站在街角的茶棚底下,看著那個背影走遠。
茶棚老板湊過來,壓低聲音問:“那是……冠軍侯?”
陸長生沒答。
他結了茶錢,繼續跟著。
……
羽林軍大營在長安城北郊,駐扎著三萬精銳。
這支軍隊是霍去病一手帶出來的。從上林苑五百孤兒起家,打龍城、破河西、封狼居胥,活下來的老兵全編在這里。
營門口的哨兵遠遠看見一個人影走過來,先是沒認出。等走近了,哨兵的槍差點掉在地上。
“大……大司馬!”
霍去病沒停。他從營門走進去,一路往中軍大帳走。
消息傳得比風快。
先是巡營的校尉愣住了。然后是正在擦刀的百夫長站起來了。再然后是整個校場安靜下來了。
三萬人。
三萬個殺過匈奴、在漠北啃過馬肉的兵,全部停下了手里的活。
他們看著自己的主將。
形銷骨立。
舊黑袍掛在身上,空蕩蕩的,風一吹都能看見肋骨的輪廓。臉上沒有血色,嘴唇烏青,腳底踩著血走過來。
全軍死寂。
陸長生站在營門外的一棵老槐樹底下,他沒進去。他不需要進去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著。
見證者。
他從芒碭山開始,見證了太多人的最后一程。劉邦、呂雉、阿牛、景帝……
每個人走到最后那一步的時候,都有不同的姿態。
劉邦躺在床上耍賴。景帝跪在雪地里求人。阿牛坐在竹椅上笑著睡過去了。
霍去病選擇站著。
他走到點將臺前,停住了。兩只手撐在石階上,胸口劇烈起伏。
一步一步走上點將臺。
臺上的令旗還插著。去年漠北出征前他親手插的,紅底黑字,上面寫著一個“霍”。
三萬將士仰頭看著臺上那個人。
沒人說話。
……
馬蹄聲從營外傳來。
陸長生回過頭。
十幾輛馬車從長安方向飛奔而來,打頭的是皇帝的鑾駕。劉徹的車還沒停穩,人就跳了下來,身后跟著衛青、韓嫣、一群禁軍,還有七八個穿得花里胡哨的方士。
領頭的方士陸長生認得。
李少君。
六十來歲,瘦高個,留著過胸的白胡子,頭上扎著一頂紫金冠,身上披著一件繡了八卦圖的錦袍。手里拄著一根比他人還高的銅杖,杖頭鑄了一只盤著身子的蟾蜍,眼睛用綠寶石鑲的。
這桿杖據說是“太上老君賜的法器”,長安城里傳得邪乎,說能通天地、驅鬼神、續人命。
李少君走路的時候故意把杖往地上杵得咚咚響,生怕別人看不見她。
陸長生靠在槐樹上,嚼了一下嘴里的草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