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天地。
銅杖。鑲綠寶石。
陸長生想起四十年前終南山藥窖里擱著的那些丹砂。秦始皇當年的方士徐福、盧生之流,用的也是這一套。換個馬甲,換根杖,換個朝代,戲還是一樣的戲。
銅杖通不了天。鉛汞治不了病。
但劉徹信。
一個打贏了全天下的皇帝,唯獨打不贏自己心里那個“怕死”的念頭。
劉徹沖進了大營。
衛青緊跟其后。
李少君帶著那群方士也涌了進去,被兩個哨兵攔了一下,李少君亮了亮腰間掛著的金牌。
“御封文成將軍,奉旨為冠軍侯續命!”
哨兵猶豫了一下,放行了。
陸長生從槐樹底下站起來,拍了拍衣擺上的土,慢悠悠地跟了進去。
他還是沒進中軍。他找了校場邊上一個放兵器架子的棚子,坐在一捆槍桿上,隔著百來步的距離看著點將臺。
而劉徹直接上了點將臺。
霍去病站在令旗旁邊,看見劉徹來了,眼皮抬了一下。
“陛下怎么來了?!?
“你怎么出來了!”劉徹的聲音里帶著怒氣,但更多的是慌?!半拮屇阍诟锾芍?!太醫還沒……”
“太醫治不了臣的病。”
劉徹的話卡住了。
霍去病沒看他。他的目光從點將臺上掃過去,掃過底下那三萬張臉。
那些臉上有驚恐,有悲痛,有不敢置信。
有些老兵的眼眶已經紅了。但沒人哭出聲。他們的主將還站著,他們不能先塌。
霍去病把目光收回來,看向臺階底下正在往上走的衛青。
衛青走到臺上,站在霍去病側后方。他的嘴唇緊抿著,兩鬢的白發在日光底下格外顯眼。
霍去病從腰間解下一樣東西。
兵符。
半塊銅虎。大漢北軍的調兵憑證。
他把兵符遞向衛青。
衛青的手沒有伸出來。
“去病。”
“舅舅,接著?!?
衛青的手攥成拳。他張了張嘴,什么都說不出來。
霍去病把兵符塞進衛青手里。
衛青的手指合攏,那半塊銅虎被他攥得死緊。
“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河西五郡的駐軍不能撤。匈奴雖然北逃,但休屠王的殘部還在漠北。一旦縮防,河西走廊三年之內必失?!?
“第二,羽林軍的騎射訓練不能停。我定的科目,一個都不準改。換了主將可以,換了練法不行?!?
“第三,漠北那條路我走過一遍。從代郡出發,經右北平、涿邪山、狼居胥,到瀚海。沿途哪里有水源,哪里能扎營,哪里容易被包抄,全在我腦子里?!?
他偏頭看了衛青一眼。
“舅舅記一下。涿邪山東側的斷崖底下有暗泉。狼居胥北面三十里的戈壁灘上,地表三尺以下是濕土,能挖出水。瀚海南岸的蘆葦蕩可以藏三千騎,匈奴人不走那條路,但我們可以走?!?
衛青一個字一個字地聽。
霍去病說完了。
他轉過身,目光落在臺階底下。
李少君正帶著七八個方士從人群里擠上來。那根鑲了綠寶石蟾蜍的銅杖杵在石階上,咚咚咚,一步一響。
“大司馬莫急!大司馬莫急!”
李少君的聲音又尖又亮,帶著一股做法事的腔調。
他爬上點將臺,氣喘吁吁地站定,理了理那身八卦錦袍,轉向劉徹行了個大禮。
“陛下,貧道已備七星續命燈、朱砂符水、上清鎮魂鈴。只需在此開壇設法,借北斗之力為冠軍侯接引星命,續七年陽壽!”
說著,他回頭沖底下的方士們一揮手。
“擺壇!”
幾個方士手忙腳亂地往臺上搬東西。銅爐、蠟燭、黃紙、朱砂盤,還有七盞銅燈,燈芯浸了油,還沒點著就嗆人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