碗在他手里晃了一下,酒水濺出來幾滴。
他沒喝。
端著碗,兩只眼睛看向窗臺。
窗臺上擺著一排東西。
木船。
那是他十二歲第一次來酒肆的時候就擺在那的。他問過陸長生,陸長生說那是條能渡海的船。他那時候不懂,覺得這掌柜的腦子有問題,這么小的木頭船能渡什么海。
木馬。
四條腿劈開,鬃毛刻得一根一根的。他十二歲那年用手指摸過馬背上的刀痕,陸長生說那是匈奴馬的樣子。
木刀。
陸長生給他刻的。就擱在木馬旁邊,刀尖朝著西邊。
金餅。
他第一次打完河西帶回來的匈奴金餅。他說存在掌柜的這當(dāng)酒錢。
肉干。
他出征漠北前留下的硬肉干。干得能砸死人,擱了快兩年了。
木山。
狼居胥山。山頂上刻了個小人,那是陸長生后來加上去的。
木云。
新刻的。他上次來的時候還問過,掌柜的說是云。他說不像。
石頭。
祁連山的石頭。他從河西帶回來的,灰白色,摸著滑。
八樣?xùn)|西擠在一個窗臺上。
霍去病端著碗,看了很久。
月光把那些木雕的輪廓勾出來,一個挨著一個。
從木船到石頭,從十二歲到十九歲。
七年。
“掌柜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時候開始刻這些東西的?”
陸長生靠在柜臺后面的墻上,兩條胳膊抱在胸前。
“記不清了。”
“騙人。你什么都記得。”
陸長生沒吱聲。
霍去病把碗放在柜臺上,他的手從腰間摸到那把短刀,抽出來,擱在碗旁邊。
刀刃上的卷口還在。漠北那次磨回來之后,刀鋒有一道細(xì)細(xì)的紋路,磨不平了。
“這把刀跟了我七年。”
“嗯。”
“十二歲你給我的時候,我覺得輕。后來打了幾仗,覺得越來越重。”
他的手指在刀背上劃了一下。
“掌柜的,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活不長?”
陸長生的手從胸前放下來,搭在柜臺角上。
“活多久不是我說了算的。”
“那誰說了算?”
“你自己。”
霍去病笑了一下。嘴角扯了扯。他低頭咳了一聲,袖子捂住嘴,拿開的時候上面多了一攤深色。
他把袖子翻過去,讓那攤顏色朝里。
“掌柜的,我沒后悔。”
陸長生看著他。
“十七歲打河西,死了一百六十七個兄弟。十九歲封狼居胥,死了一萬四千。他們比我年輕的有,比我大的也有。他們都沒活過我。”
他吸了一口氣。
“我活到現(xiàn)在,夠本了。”
陸長生的手從柜臺角上挪開,在抹布上擦了一下。
“你的酒涼了。”
霍去病低頭看了一眼碗。酒面上映著月光,晃來晃去的。
他重新端起碗。手還在抖。
他喝了一口。
烈。
辣味從嗓子眼一路燒到胃里,胃又燒到四肢。他整個人哆嗦了一下,碗差點脫手。
“烈火燒……名副其實。”
他又喝了一口。
這一口沒咽利索,嗆了。酒和著什么東西從嘴角溢出來,是黑色的。
他用手背抹了一下,沒在意。
碗里還剩小半。
他沒再喝了。
把碗擱回柜臺上,兩只手撐著臺面,頭低著。
“掌柜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