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
“我若放下,太子怎么辦?”
“太子今年十六歲。性子隨他母親,溫和,不爭。朝堂上沒人替他說話,唯一能護著他的就是我這個舅舅頂在前面。我要是退了,李家的人會把太子吃得骨頭都不剩。”
衛青把碗擱在桌上。
“還有姐姐。皇后這個位子看著好聽,實際在宮里已經坐冷板凳好幾年了。陛下的心思全在李夫人身上。我在外面扛著,姐姐在宮里還能喘口氣。我要是倒了……”
他沒說下去。
不用說。陸長生清楚。
衛子夫沒了靠山,廢后就是一道旨意的事。太子沒了母家,就是案板上的肉。
衛家幾百口人。
全拴在衛青一個人身上。
“先生,我不是貪權。我這輩子不稀罕什么大將軍。打完漠北那年我就想卸甲了,回老家養馬種地。可是去病走了,這攤子沒人接。我不扛,誰扛?”
陸長生抽出柜臺底下的賬冊,翻到衛青那頁。
上面只有一個名字,干干凈凈的,連批注都沒有。
他拿起筆,在名字后面寫了三個字。
不肯退。
衛青沒看見他寫了什么。他站起來,整了整袍子。
“先生,我該回去了。明天早朝,陛下要我當面把北軍的駐防圖交給李廣利。”
“交就交。圖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衛青點了一下頭,往門口走。
走到門檻前面,停了。
“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去病走之前,跟您說了什么?”
陸長生的手搭在賬冊上,頓了一息。
“他說還想打仗。”
衛青的后背抖了一下。
他沒回頭。邁過門檻,出去了。
……
次日早朝的消息,是老王從他媳婦她表姐的鄰居那兒聽來的,當天傍晚就翻著墻頭傳了過來。
“東方掌柜!今天早朝出大事了!”
“說。”
“衛大將軍在金殿上把北軍的駐防圖親手交給了李廣利。那個李廣利接圖的時候手都在哆嗦,差點把圖掉地上。滿朝文武看著,沒一個敢吭聲。”
陸長生往爐子里添了根柴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衛大將軍跪下謝恩,說臣領旨。就這三個字。磕完頭站起來的時候……”
“我聽說,大將軍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,袖子在地上蹭了。旁邊的御史看見袖口上沾了紅的。”
陸長生的手從爐子邊收回來。
“誰看見的?”
“御史大夫張湯的副手。那人下了朝跟同僚嘀咕,說大將軍怕是病得不輕。這話傳了半天就傳到了東市。”
陸長生站在后院的藥鍋前面,這口藥鍋從霍去病走后就沒再開過火。
他盯著那口空鍋看了五息。
彎腰,往灶膛里塞了兩根柴,點了火。
走到屋里,從柜臺最底層翻出那截老山參。
一個指節長。
他在手心里捏了捏。
掰下一小截扔進了鍋里,剩下的塞回袖子里。
又抓了一把黃芪、幾片白術,擱進去。
水燒開的時候,藥味彌漫在后院里。
老王的鼻子又從墻頭探出來。
“東方掌柜,你又熬藥了?給誰熬的?”
陸長生蓋上鍋蓋。
“一條命。”
老王縮回去了,嘟嘟囔囔的,聽不清說了什么。
陸長生回到前廳,在柜臺后面坐下。
窗臺上那九樣東西還擺在那里。
他的手指在賬冊上敲了兩下。
翻到衛青那頁。
“不肯退”三個字旁邊,他又添了兩個字。
燈枯。
筆擱下。
門外的巷子里,一輛馬車隆隆駛過。
陸長生抬起頭。
馬車上插著李家的旗子,車簾半掀著,里面坐著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,正歪在軟墊上剝橘子。
李廣利。
新任貳師將軍。
手里拿著的那張駐防圖,是衛青今早跪在金殿上遞出去的。
馬車從酒肆門前駛過,車輪濺起一攤臟水,泥點子甩在了酒肆的門板上。
李廣利連頭都沒偏一下。
陸長生伸手,把門板上的泥點子擦掉。
后院的藥鍋咕嘟咕嘟響了起來。
藥熬好了。
陸長生把藥汁濾出來,灌進一只舊瓷壺里,拿布塞緊了壺口。
擱在柜臺角上,等人來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