衛(wèi)青走了之后,陸長生把那碗涼茶倒了。
他把碗涮干凈,扣在柜臺上。
日子繼續(xù)過。
春去秋來,秋去冬來。元狩六年變成了元鼎元年,元鼎元年變成了元鼎二年。
長安城的變化不大,東市的鋪子還是那些鋪子,賣餅的還在賣餅,殺豬的還在殺豬。
變的是未央宮里的人。
陸長生不用出門,消息自己會送上門來。
老王是第一手情報站。
“東方掌柜,你聽說了沒?那個李少君,死了!”
“怎么死的?”
“說是煉丹的時候炸了爐子,銅水濺了一身,燒了三天三夜才咽氣。也有人說是吃自己煉的丹藥吃死的。宮里頭不讓傳,但我媳婦她表姐的鄰居在少府當(dāng)差……”
陸長生把一根柴火塞進爐子里。
李少君死了。煉了幾年丹,把自己煉沒了。
但這不是結(jié)束。
因為劉徹沒有因此醒過來。
他換了一個方士。
欒大。
那個自稱能通鬼神的欒大,從太醫(yī)院院正一路躥升,封了五利將軍,娶了公主,食邑兩千戶。
一個方士,封將軍,娶公主。
陸長生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,正在后院劈柴。斧頭落下去,木頭從中間裂開,干脆利落。
他劈了第二根。第三根。第四根。
劈到第五根的時候,停了。
不是累了。是想起了一件事。
霍去病十七歲打河西,封的冠軍侯。一萬六千個匈奴人頭換來的爵位。
欒大靠嘴皮子封了將軍,靠娶公主拿了兩千戶。
這筆賬,沒法算。
算了也沒用。劉徹不會聽。
一個失去了最鋒利的刀的皇帝,不會承認自己手里攥的是一根稻草。
……
元鼎二年開春。
朝堂上多了幾張新面孔。
陸長生是從韓嫣嘴里聽到的。韓嫣現(xiàn)在來得少了,每次來臉色都不好看。
“先生,李廣利的事,您聽說了吧?”
“哪個李廣利?”
“李夫人的哥哥。陛下新封的貳師將軍。”
陸長生把茶壺提起來,往碗里續(xù)了水。
李夫人。劉徹新寵。據(jù)說長得傾國傾城,歌也唱得好。
李廣利是她哥。一個在市井里混了半輩子的潑皮,因為妹妹受寵,搖身一變成了將軍。
“他懂打仗?”
韓嫣咧了咧嘴,那個表情比哭還難看。
“不懂。連馬都騎不太利索。但陛下說,給他三萬人馬,打大宛去。說大宛有汗血寶馬,打回來給……給李少君……不對,李少君死了。給欒大做法用。”
陸長生把茶碗推到韓嫣面前。
“衛(wèi)青呢?”
韓嫣的嘴閉了一下,又張開。
“衛(wèi)大將軍……被削了北軍的一半兵權(quán)。上個月的事。陛下說北軍太龐大,要分出一部分交給李廣利統(tǒng)管,讓李廣利帶著去打大宛。衛(wèi)大將軍……”
“怎么說的?”
“什么都沒說。跪下領(lǐng)旨,磕頭謝恩。”
陸長生端起自己的茶碗,抿了一口
……
那天下午,衛(wèi)青來了。
沒有提前打招呼,沒騎馬,走著來的。
走進酒肆的時候,門口賣炊餅的小販都沒認出來這是大將軍。
陸長生在柜臺后面擦碗。
抬眼看了一下。
上次見面是三個月前。三個月的工夫,衛(wèi)青又瘦了一圈。顴骨撐著皮,臉上沒什么肉了。
兩鬢的白發(fā)往頭頂蔓延,快連成片了。
他在長凳上坐下來,沒說話。
陸長生給他倒了碗溫茶。
衛(wèi)青端起來喝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