咳了。
那聲咳嗽悶在胸腔里,憋了兩息才出來,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弓著身子,肩膀一聳一聳的。
他拿袖子捂住嘴,好一會兒才緩過來。
袖子放下來的時候,陸長生看見袖口上沾了一點顏色。
淡紅色。
衛青把袖口翻過去,很自然的動作,跟霍去病當年一模一樣。
陸長生的手在抹布上停了一下。
“多久了?”
衛青端著碗,沒抬頭。
“什么?”
“咳血。多久了?”
衛青的手指在碗沿上轉了一圈。
“入冬開始的。不嚴重,偶爾。”
陸長生放下抹布,走到衛青面前。
“手伸出來。”
衛青猶豫了一下,把左手放在桌上。
三指搭上去。
脈弦細而澀,重按無力。肝脈郁結,肺脈虛浮,脾脈幾乎按不出來。
五臟六腑的氣血全在往下走。
該旺的不旺,該藏的藏不住。
四十出頭的人,這副脈象,放在外面至少是六十歲。
陸長生松開手指。
“你的五臟在罷工。”
衛青把手收回去,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。
“先生,我知道自己的身體。”
“知道還不歇著?”
衛青苦笑了一下。
“歇不了。”
陸長生靠回柜臺后面,兩條胳膊擱在臺面上。
“李廣利接了你的兵權,天塌不下來。你歇你的。”
衛青搖頭。
“先生不了解朝堂現在的情況。”
“說。”
衛青放下碗,沉了一會兒。
“李廣利受封貳師將軍只是明面上的事。暗地里,李夫人的族人已經安插進了太仆寺、少府、光祿勛。三個衙門,全是管錢管糧管禁軍的。”
“劉徹知道?”
“陛下不光知道,是他授意的。”
“陛下需要一個新的外戚來平衡朝堂。衛家……在他眼里,已經太重了。”
陸長生沒吭聲。
他把這盤棋在腦子里過了一遍。
劉徹的邏輯其實不復雜。霍去病活著的時候,衛家的勢力靠霍去病的軍功撐著,劉徹樂見其成,因為霍去病是他控制得住的刀。
刀沒了。
衛家還在。
兵權還在衛青手里。太子劉據是衛子夫的兒子。皇后是衛家的人。大將軍是衛家的人。
一個皇帝坐在龍椅上環顧四周,發現左邊是衛家,右邊是衛家,前面也是衛家。
他會怎么想?
他會害怕。
哪怕衛青從來沒有反心,哪怕衛家從來沒有跋扈過。但“從來沒有”不代表“永遠不會”。
劉徹不賭“永遠不會”。
所以他要找一個新的外戚,把衛家的權往外分。今天分兵權,明天分政權,后天分話語權。分到衛家跟李家勢均力敵,誰也吃不了誰。
帝王的平衡術。
劉邦用過,景帝用過,劉徹用得最狠。
只是這一次,他往天平另一頭放的不是砝碼,是廢鐵。
李廣利。
一個連馬都騎不利索的潑皮。
“放下吧。你扛不住整個大漢的猜忌。”
安靜了很久。
“先生,去病不在了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