丙吉抱著嬰兒站在風雪里,站了很久。
直到那個青色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巷子盡頭,他才低下頭,看了一眼懷里的孩子。
嬰兒不哭了。
黑溜溜的眼珠盯著他,嘴里吐著泡泡。
丙吉的斷腿在雪地里打了個趔趄。他趕緊把嬰兒往懷里摟緊,一瘸一拐地走回屋里。
破屋四面漏風。
藥罐子還在灶臺上咕嘟冒泡。
丙吉把嬰兒放在唯一一床破被子上,又把那兩塊金餅撿起來,翻來覆去看了半天。
成色極好。一塊就夠他活三年。
丙吉蹲在灶臺前,往火膛里塞了幾把干草。
“病已。”
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。
病已,病已。
希望這孩子往后別再生病了。
丙吉沒有多想。
他不知道這孩子姓什么,也不想知道。
在廷尉府當差那幾年,他見多了不該知道的事。每一件都能要命。
不問,才能活。
……
終南山。
陸長生回到院子的時候,天已經大亮了。
衛登坐在門檻上,手里攥著那把斧頭,臉上還有沒干的淚痕。
看到陸長生空著手回來,衛登愣了一下。
“劉病已呢?”
“送走了。”
“送哪了?”
“該去的地方。”
衛登張了張嘴,沒再問。
他這半個月學會了一件事――這個人不想說的事,問一百遍也沒用。
陸長生走到石桌前坐下。
桌上擺著那組木偶。
劉徹,江充,太子。
三個木偶之間的絲線早就被他用刻刀割斷了。
江充的那個木偶,身上刻著細密的紋路。陸長生當初雕的時候就沒打算讓它好看。歪嘴斜眼,一副小人嘴臉。
他拿起這個木偶,在手里轉了轉。
“江充死了多少天了?”
衛登掰著手指頭算了算。
“韓先生的信上說……快二十天了。”
二十天。
陸長生把江充的木偶扔進了石桌旁的火盆里。
衛登蹲在旁邊看著。
火光映在他臉上,忽明忽暗。
“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江充死了,陛下會不會知道太子表哥是被冤枉的?”
陸長生沒回答。
他拿起另一個木偶。太子劉據的。
這個木偶刻得很工整。眉眼端正,身形挺拔。跟衛青有幾分相像。
但絲線斷了。
這個木偶再也連不回去了。
陸長生把它放回桌上,沒有燒。
“會知道的。”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開口。
“但知道了又怎樣?人死了,就是死了。”
衛登低下頭,不說話了。
……
長安城的消息,斷斷續續地傳到終南山。
有些是韓嫣的飛鴿傳書。有些是山下獵戶進城賣皮子時帶回來的閑話。
陸長生把每一條消息都記在賬冊上。
太子劉據逃亡到湖縣,被圍困在一戶人家中。門外是廷尉府的追兵。他沒有拔劍,沒有反抗,解下腰間的玉佩放在桌上,找了根繩子,懸梁自盡。
死的時候,眼睛沒閉上。
長安城里,被牽連進巫蠱案的人,前前后后殺了幾萬。
血把渭水都染紅了,下游的農戶三天不敢用河水澆地。
陸長生在賬冊上寫:征和二年,太子據死于湖縣。
筆鋒頓了一下。
又添了一句:衛青,你怕的事,全應驗了。
合上賬冊。
院子里,衛登正在劈柴。
一斧頭下去裂成兩半。比半個月前強了不少,至少不會砍到自己腳了。
陸長生靠在門框上,看著這個九歲的孩子。
衛青的兒子。
大將軍府里錦衣玉食長大的少爺,現在手上全是血泡和繭子,臉上被山風吹得皴裂,跟城外貧民窟的野孩子沒什么兩樣。
這才對。
養在溫室里的苗子,一陣風就倒了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