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椅刻完了。
陸長生把它放在窗臺上,排在那些舊物旁邊。
現在多了一把裂開的龍椅。
衛登劈完柴回來,看到窗臺上多了個新物件,湊過去瞅了一眼。
“先生,龍椅怎么是裂的?”
陸長生正在翻賬冊。
“因為坐在上面的人把它坐裂了?!?
衛登不敢再問。
他這小半年學會了很多規矩。最重要的一條就是先生不想接話的時候,閉嘴就對了。
……
春去秋來。
終南山上的日子過得很慢。
陸長生每天的活動就三樣:看賬冊,雕木頭,煮茶。偶爾下山采點藥,順便看看山腳下的集市有沒有新消息。
衛登的日子就苦多了。
劈柴。挑水。煮粥。
一百斤柴,兩缸水,雷打不動。
遇上下雨天,柴劈不了,陸長生就讓他背書。背的不是兵法,也不是經義,是賬冊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批注。
“元狩之后無盛世,巫蠱之禍斷漢脊?!?
衛登背了一遍,背不下去了。
“先生,這句話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你太爺爺打下的家底,被你皇帝伯伯敗光了。”
衛登蹲在地上縮著脖子,不吭聲了。
……
韓嫣的鴿子隔三岔五飛上山來。
消息越來越短,越來越碎,但每一條都帶著血腥味。
“欒大事敗。其所謂通神之術,當眾驗證,全數造假。陛下震怒,腰斬于市。”
陸長生把紙條放在桌上。
欒大。當初封了五利將軍,娶了公主,排場比大將軍府還大。
現在腰斬了。
腰斬這個刑罰,人被砍成兩截之后不會馬上死。上半截身子還能在地上爬一會兒,眼睛還能轉,嘴還能張合。
劉徹讓滿朝文武在旁邊看著。
看這個曾經騙了他的人,在地上像條斷了尾巴的蜥蜴一樣掙扎。
陸長生喝了口涼茶。
欒大死了不稀奇。稀奇的是劉徹用了整整三年,才發現身邊最信任的方士是個騙子。
不對。
不是發現不了。
是不敢發現。
一個溺水的人,哪怕抓的是根爛草繩,也不肯松手。
他怕松手之后,什么都沒了。
第二個月的鴿子帶來了更長的信。
“陛下下旨,誅殺方士三百余人。泉鳩里、甘泉宮中凡煉丹之所,盡毀。丹爐砸碎,銅汞倒入渭水?!薄氨菹陆疹l繁嘔血,太醫稱其五臟受鉛汞侵蝕已深,不可逆?!?
陸長生把信翻過來。
背面還有幾行字,“先生。陛下寫了一道詔書。不是給朝廷的。是給天下百姓的?!薄疤妨钫f,此詔名為《輪臺罪己詔》?!薄氨菹略谠t書里承認窮兵黷武,承認勞民傷財。說今后當以富民為本,不再妄動干戈?!薄跋壬?,臣在殿外聽宣讀的時候,哭了。”“不是替陛下哭。是替那些死了的人?!?
陸長生放下紙條。
輪臺罪己詔。
千古一帝,親手寫了一封認錯書。
告訴天下百姓,朕錯了。
朕不該打那么多仗。不該信那些騙子。不該為了長生把國庫掏空。
很好。
陸長生拿起筆,在賬冊上記了一行字。
“征和四年。罪己詔出,方士盡誅?!?
筆尖頓了一下。
又添了半句。
“晚了。”
四十年。
從建元到征和。
劉徹從一個十六歲意氣風發的少年天子,變成了一個骨瘦如柴、滿頭白發的糟老頭子。
這中間,陸長生替他出過多少主意?推恩令,鹽鐵官營,外儒內法,騎兵馬具,衛青,霍去病。
每一步棋,都是陸長生幫他擺好了,他只需要落子。
結果呢?
棋贏了,人也瘋了。
殺了自己的太子,逼死了自己的皇后,滅了替他擋刀的衛家滿門。
現在又殺光了方士,寫了一封認錯書。
然后呢?
然后滿世界找陸長生。
……
韓嫣后來的信,越來越密。
一個月三封,變成一個月五封,又變成十天一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