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嫣跪在殿門外的臺階上。
從天亮跪到天黑。膝蓋已經沒有知覺了。
“陛下,該喝藥了。”
殿里沒有聲音。
過了很久。
咳嗽聲。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從窄板床上傳出來,斷斷續續,中間夾著幾聲干嘔。
“不喝。”
韓嫣的嘴唇抖了一下。他在陛下身邊待了四十多年。從十幾歲的毛頭小子,當到滿頭白發的老頭子。
他見過劉徹最意氣風發的時候。十六歲登基,拍著桌子罵太皇太后。
見過他最癲狂的時候。跟方士一起吃丹藥,嘴唇烏黑,眼珠子通紅。
現在這個躺在板床上的糟老頭子,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“韓嫣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他來了嗎?”
韓嫣咬了咬后槽牙。
每天都是這句話。
早上問一遍,中午問一遍,晚上問一遍。半夜咳醒了還要問一遍。
“回陛下……還沒有。”
殿里又沒聲音了。
安靜了一炷香。
然后傳來一陣細碎的響動。劉徹在床上掙扎著,想坐起來。骨頭跟木板摩擦,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。
韓嫣聽不下去了,爬起來沖進殿里。
劉徹半撐著身子,胳膊在抖。被子滑到腰間,露出一副骨架。肋骨根根分明。
“陛下……”
“別扶我。”
劉徹喘了幾口氣。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塊東西。
一個巴掌大的沉香木雕。
馬。一匹缺了半邊蹄子的小木馬。
跟他當年送給太子劉據把玩的那一個,一模一樣。
這是四十年前,忘憂酒肆的掌柜隨手刻的。
“先生。”
劉徹的聲音碎了。
“朕錯了。”
“朕全都錯了。”
他把木馬貼在額頭上。
“去病死了。衛青死了。據兒也死了。子夫也死了。”
“這大漢……快被朕折騰沒了。”
韓嫣跪在床前。
他沒哭。眼淚早就哭干了。
“陛下。先生會來的。”
劉徹把木馬從額頭上拿下來,放回枕頭底下。
他重新躺回去。
眼睛盯著殿頂的橫梁。
“他不會來了。”
劉徹閉上眼。
“朕扇過他酒肆里的柜臺。朕帶兵圍過他的鋪子。”
“換了朕……朕也不來。”
殿門外的風又大了。
幾盞燈被吹滅了。
韓嫣爬起來,弓著腰去續燈芯。
他續完第三盞的時候,手停了。
殿門口的臺階下面。
黑夜里,站著一個人。
青衣。負劍。
韓嫣手里的燈芯掉在地上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