誰搭話都不接。
“霍光恨上官桀了。”
“不是恨。”陸長生糾正。“是忌。霍光這個人不恨人。恨是熱的,他身上沒有熱東西。他只會忌。忌到了火候,就動手。”
劉弗陵手指松開一點。
“上官桀今天得意什么?”陸長生自問自答。“得意他孫女進了宮,攀上了天子,壓了霍光一頭。他覺得自己贏了。”
“贏了嗎?”
“他不知道,從他把孫女送進來的那一刻,霍光這只狐貍就把他歸到了必須干掉的那一類里。”
“以前霍光對上官桀,是防著,是平衡,是共存。現在不一樣了。上官桀動了他的底線。”
“什么底線?”
“外戚。”
陸長生豎起一根手指。
“大漢亡于外戚的教訓太多了。呂家,竇家,田家。霍光最怕的就是被扣上外戚專權的帽子。上官桀這一手,等于當著天下人的面告訴所有人,霍光和上官桀是一家人。”
劉弗陵腦子里的線接上了。
上官安娶了霍光的女兒。小丫頭是霍光的外孫女。
進了宮當了皇后,霍光就是外祖父。
不管他愿不愿意,這頂帽子戴上了。
霍光要想摘帽子。
只有一個辦法。
跟上官桀徹底切割。
“所以……”劉弗陵攥住茶杯。“上官桀以為拉了霍光下水,其實是把自己推到霍光刀口上了?”
陸長生端起茶喝了一口。沒答話。
這就是答話。
劉弗陵低頭看杯中的茶水。
熱氣氤氳。映著自己的臉。
十一歲。瘦。嘴唇發白。
眼睛亮了。
“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能忍到什么時候?”
陸長生放下茶杯。
站起來。
走到床邊。低頭看了一眼縮成一團睡著的六歲丫頭。
“她也是個可憐人。爺爺拿她當棋子,爹拿她當階梯。以后在這宮里,她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。”
“連個六歲的丫頭都容不下,你怎么容得下這天下?”
劉弗陵臉一下紅了。
剛才確實想過掀桌子。想過把這個小丫頭趕出去。
可她有什么錯。
“忍。”陸長生走到門邊。“繼續忍。上官桀走了第一步臭棋,他還會走第二步、第三步。每走一步,霍光的殺心就重一分。”
“等他們自己咬出血來。你只需要在旁邊遞毛巾。”
陸長生拉開門。
“先生……”
劉弗陵追了兩步。
“上官桀……什么時候會死?”
陸長生沒回頭。
“看他自己的造化。跳得越高,摔得越快。”
門開了一條縫。
陸長生閃身出去。
門合上。
寢宮里又只剩下兩個孩子。
一個十一歲,一個六歲。
劉弗陵站在原地。低頭看手里的木刀乙,又塞了回去。
走回矮桌前。陸長生喝剩的那杯茶還有半杯。
劉弗陵端起來。
一口喝干。
轉身走到床邊。找了條薄毯。
蓋在蜷縮的小丫頭身上。
小丫頭嘟囔了一聲,翻了個身,繼續睡。
劉弗陵在床沿坐下。
望著滿屋子的紅綢發呆。
……
東市。
算命攤。
后半夜。
陸長生坐在破板凳上。
從布包里掏出賬冊。
翻到上官桀那一頁。
名字下面已經寫了好幾行小字。
在上官桀的名字旁邊,畫了一個虛線的圈。
還沒到時候。但已經上了砧板。
筆尖移到旁邊空白處。
寫了一行字。
“小皇帝,大婚夜沒砸桌子。”
停了停。
添了三個字。
“忍住了。”
合上賬冊。
巷子里傳來更夫的梆子聲。
三更天了。
遠處的未央宮方向,上官家的鑼鼓還沒歇。嗚嗚泱泱,鬧騰得整個長安北城都在嗡嗡響。
陸長生靠在墻上。
閉上眼。
腦子里浮現出剛才那個小皇帝的臉。
坐在滿屋子紅綢里,攥著一把沒開刃的木刀,眼眶紅了,沒掉一滴眼淚。
比他爹強。
劉徹十一歲的時候在干什么。跟太皇太后對著干,一巴掌拍在龍案上,把茶碗都震碎了。
這小子不拍桌子。
不哭。
不鬧。
就那么忍著。
忍到該出刀的時候。
陸長生嘴角動了一下,把斗笠往下扯了扯,兩只手揣進袖子里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