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官桀府邸的燈亮了一整夜。
管家跑斷了腿。前后院的門檻差點被踩塌。
從戌時到寅時,進出書房的人換了五撥。
第一撥,長公主府的人。來傳話,說宴席可以提前,但需要多備三十個刀斧手。
上官桀點頭。
第二撥,未央宮北門的校尉親信。這人裹著斗篷,從后門溜進來。匯報說北門換防已經完成,西門的校尉也已經收了錢,只等一聲令下。
上官桀打開抽屜,扔過去兩根金條。
第三撥,桑弘羊派來的賬房先生。帶了一沓空白的軍需調令,少府的印章已經蓋好了。只要填上數字和日期,北軍五營的糧草供應隨時可以掐斷。
上官桀把調令鎖進柜子。
第四撥,孫縱。
這個燕王的心腹幕僚在南城門外的驛站里熬了一天,終于等到了上官桀的消息。
他帶來了燕王的第三塊玉佩。
背面刻著兩個字。
等信。
意思是,長安城里的事辦完了,點一把火,燕王的三萬鐵騎即刻南下。
上官桀把三塊玉佩并排擺在桌面上。
好看。
比未央宮里那個十四歲的小鬼頭好看多了。
今天朝堂上的事,上官桀越想越窩火。
那小皇帝把奏折砸在他臉上。
當著三百多個朝臣的面。
他在朝堂上混了三十年,頭一回被一個十四歲的娃娃按在地上摩擦。
還不能還手。
最后只判了罰俸一年、閉門思過。
換了別人算輕判。
上官桀把它當成侮辱。
小皇帝不是放他一馬。是覺得他不配死。
覺得他上官桀只值一年俸祿。輕飄飄的。跟打發叫花子一樣。
上官桀攥緊酒杯。手背青筋暴起。
明天讓你知道什么叫值錢。
第五撥人來了。
管家帶著上官桀的長子上官安推開書房門。
上官安三十出頭,身材魁梧,臉上掛著他爹年輕時的狠勁。
“爹,外面布置好了。”
上官安把一份手繪的地圖鋪在桌上。
“章臺街兩側的酒樓,六十個刀斧手已經就位。全是咱們從隴西帶來的老兵,殺過人見過血。”
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。
“明天下午,長公主出面設宴。請帖已經送到大將軍府了。”
“霍光會來嗎?”
上官安冷哼。
“他不來也得來。長公主的面子他敢不給?再說了,他今天剛被小皇帝保下來,正是得意的時候。越穩的人越不防備。”
上官桀搖頭。
“不對。”
上官安愣住。
“霍光今天回府之后,調了羽林軍右校接管未央宮防務。北門西門的人雖然是咱們的,但他在里面又加了一層。”
上官桀站起來走到窗前。
“這老東西不好對付。他今天在殿上裝孫子,回去立刻開始布防。他心里清楚今天的事沒完。”
上官安急了。
“那怎么辦?等他布完網,咱們就動不了了。”
上官桀轉過身。
“所以不能等。”
他走到兵器架前,抽出那把長劍。
“明天不是宴請。是決戰。”
“霍光來了,當場斬首。霍光不來,直接發兵。”
“北門西門的人同時動手,封死宮門。我親自帶人沖進未央宮,把那個小皇帝從龍椅上拖下來。”
上官安呼吸變粗。
“爹,直接沖宮風險極大。三千羽林軍能不能壓住未央宮的守衛是個未知數。穩妥的辦法是等燕王大軍到了再動手。”
“等不了。”
上官桀打斷他。
“霍光今天回府的舉動太反常了。這老狐貍在調兵。再等下去,霍光的刀就先砍到脖子上了。必須搶先手。”
上官安還在猶豫。
“爹,宮里那個長生侯……”
上官桀嗤笑出聲。
“三年了。你見過他嗎?”
“沒有。”
“整個長安城翻了個底朝天,連個影子都沒有。一個三年不露面的人,你覺得他是在看戲,還是早就跑了?”
上官安咽了口唾沫。
三年前宣室殿上那一幕,他沒親眼見過。但聽過。
太阿劍柄頓在金磚上,殿外三百羽林軍的兵器齊齊脫手。
這種事聽一遍就夠人做半個月噩夢。
“萬一他沒跑呢?”
上官桀停頓兩息。
“那就賭。”
長劍插回鞘里。
“三千對一。不信一個人能擋得住三千把刀。”
書房門被推開。
管家滿頭大汗跑進來。
“老爺!桑大人來了!”
桑弘羊裹著深色大氅,帽檐壓得很低。
從后門進來的。沒帶隨從。
他走進書房,掃過桌上的三塊玉佩和手繪地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