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下。
“聽說改到明天了。”
上官桀給他倒了一杯酒。
“等不了了。霍光已經開始收網。再拖一天,網就扣在咱們頭上了。”
“糧草調令我簽了。但有個條件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事成之后,鹽鐵不動。誰上來坐那把椅子,都不許碰我的鹽鐵。”
上官桀端起酒杯。
“桑大人,這話你說了三遍了。”
“因為你一遍都沒正經答過。”
兩人對視。
上官桀笑了。
“桑大人,你現在還有別的選擇嗎?霍光的刀已經架在脖子上了。”
桑弘羊冷哼一聲。
“別拿霍光嚇唬我。我能斷北軍的糧,也能斷你私兵的餉。大不了魚死網破。”
上官桀收起笑容。
“好。我答你。白紙黑字,寫進盟書里。”
桑弘羊這才端起酒杯。
這場賭局他沒有退路了。
這杯酒喝下去,九族全押在賭桌上了。
退一步,向霍光低頭認輸,交出鹽鐵大權,或許能保全性命。
但他桑弘羊掌管天下錢糧二十年,連皇帝的內庫都得看他的臉色。
讓他去當個閑散富翁,比殺了他還難受。
權力的滋味嘗過了,吐不出來。
跟著上官桀造反,贏了,鹽鐵不動,繼續做大司農。
輸了,滿門抄斬。
不跟上官桀,霍光削鹽稅的刀子遲早砍下來。
二十年基業一朝崩塌。
活著跟死了有什么區別。
桑弘羊仰起脖子,一口灌下去。
四十年前的畫面砸進腦子里。
少府后院里,一個穿青布衣的年輕人蹲在地上,手把手教他撥算珠。
“弘羊,算盤是給天下人算賬的。別算著算著,把自己裝進去了。”
桑弘羊閉上眼。
睜開。
“什么時候動手?”
“明天。戌時。”
上官桀把地圖推到桑弘羊面前。
“你的人負責斷糧。”
桑弘羊點頭。
推門出去的時候,他回頭看了一眼書房里的燈火。
上官安正跟他爹核對刀斧手的名單。
桑弘羊攏了攏大氅。
他走了兩步,突然停下。
巷子口的墻根下,蹲著一個要飯的。
破衣爛衫,腦袋埋在膝蓋里。
桑弘羊沒多看。
腳步聲遠去。
那個要飯的從膝蓋里抬起腦袋。
陸長生拍了拍袖子上的灰。
從墻根底下站起來。
伸了個懶腰。
口袋里的賬冊被掏出來,翻到最后一頁。
陸長生拿出筆。
在空白處添了兩個字。
“明晚。”
收筆。合上賬冊。
巷子另一頭傳來更夫的梆子聲。
三更天了。
陸長生往東市的方向走。
走了幾步,又停下。
從懷里摸出那把舊刻刀。
在手心里翻了翻。
揣回去。
提著酒壺,拐進了另一條巷子。
那條巷子通往貧民窟。
丙吉家的破屋頂上,有個豁口。
月光從豁口漏進去,照在一張土炕上。
炕上睡著一個十歲出頭的男孩。
脖子上掛著一匹缺了蹄子的沉香木馬。
陸長生站在屋外。
聽了一會兒里面均勻的呼吸聲。
大漢的根還在這兒。
小皇帝今天在朝堂上露了鋒芒,上官桀這幫人全急了。
急了就會出錯。
出錯就會死。
這幫人全死了,霍光一家獨大。
霍光獨大,小皇帝的日子依然不好過。
但這爛攤子得一步一步收拾。
先把明天這桌菜端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