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臺街那邊先動的。
霍光的羽林軍沒有等到戌時。上官安帶著刀斧手提前了一刻鐘。六十個隴西老兵從酒樓窗戶里翻出來,發現長街兩頭堵滿了鐵甲。
弩箭破空。
慘叫聲被夜風卷著,從章臺街一路灌進未央宮。
陸長生站在內廊暗處,側耳聽了一息。
章臺街的伏擊,霍光吃干抹凈了。六十個刀斧手活不下來幾個。
宮墻外面的動靜更大。
北門方向,金屬碰撞的聲音密集。上官桀買通的校尉剛把城門閂拉開半尺,埋伏在暗溝里的八百羽林精銳沖了出來。刀劈在甲胄上,沉悶干脆。叛軍校尉連句整話都沒喊出來,腦袋搬了家。
西門稍微慢了一拍。守將多了個心眼,想從側門跑。沒跑掉。霍光在側門外面也埋了人。
整個未央宮外圍的叛軍,不到半個時辰被兜了個底朝天。
但上官桀不在這批人里面。
陸長生往宣室殿的方向走了兩步,腳下停住。
不對。
北門和西門的動靜太大。吸引了太多注意力。霍光的主力全壓在外圍。
宮墻里面呢?
陸長生偏了偏頭。耳朵捕捉到了另一種聲音。
腳步。
殺手的靴子。
從椒房殿方向來的。穿過后苑的假山群,繞過太液池,直奔宣室殿。
上官桀聲東擊西。
外面鬧得天翻地覆是障眼法。真正的殺招,是這批從宮內暗道摸進來的死士。
陸長生停在內廊盡頭的拐角處。
黑影從假山后面冒出來。
一個,兩個,五個,十個……
陸長生數了數。
三十二個。
全身黑衣,面裹黑巾。腰間掛著環首刀,背上綁著短弩。走路沒聲音。五人一組,互相掩護,隊形一點沒亂。
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壯漢。虎口有老繭,右手始終搭在刀柄上。這人每走三步,會停下來確認風向和周圍的動靜。
隴西死士。上官家在西北養了多年的暗樁。平時扮成商隊護衛混在長安城周邊。關鍵時刻才啟用。
上官桀把棺材本全押上來了。
三十二個死士貼著宮墻,無聲無息逼近宣室殿。
殿外本該有禁軍巡邏。今晚宮門戒嚴,霍光把大部分兵力調去了外圍。宣室殿周圍只留了兩隊巡哨,十六個人。
領頭的壯漢抬起左手。五指張開,握拳。
身后閃出四條黑影。
極快。
兩隊巡哨沒來得及摸腰間的刀。脖子上多了一條線。血從指縫里往外冒。膝蓋彎下去的時候,嘴被人死死捂住。
尸體被拖進旁邊的花壇。地上的血跡用土蓋住。
前后不到二十息。
壯漢把手上的血在衣擺上擦了擦,朝宣室殿的方向擺了擺下巴。
三十二個黑影從四個方向包抄上去。
劉弗陵坐在龍案后面。
他聽到了外面的動靜。
巡哨的腳步聲斷了。平時每隔半刻鐘就會從殿外經過的甲胄摩擦聲,消失了。太監和宮女換班的咳嗽聲也沒了。
這種安靜比喊殺聲更可怕。
他站起來。
走到殿門前。
伸手去推門閂。
停住了。
先生說過一句話。
“門后面要是有刀,你推開門就是送死。”
劉弗陵腦子里飛快盤算。
外面的禁軍被解決了。來的人身手極高,人數不少。硬闖出去,自己這十四歲的身子骨,半步都跑不掉。
劉弗陵收回手。退后三步。
他環顧了一圈寢殿。
窗戶關著。帷幔垂著。宮燈照不到的角落全是黑的。
殿里沒有兵器。
帝王寢宮,按規矩不放兵器。
劉弗陵低頭看了一眼袖子里的木刀。
面對外面的真刀。
他把木刀揣回袖子。走回龍案后面,重新坐下。
把圣旨卷好,塞進懷里。
兩只手擱在膝蓋上。
等。
先生說過,這把椅子上的人,不到最后一刻不能離開椅子。你跑了,這把椅子就是別人的。
坐在這里,他們反而不敢輕易下死手。只要拖延時間,霍光的人遲早會發現這里的不對勁。
劉弗陵盯著殿門。
門被撞開了。
領頭的壯漢第一個翻進門檻。后面的黑影魚貫而入。環首刀出鞘的聲音連成一片。
十六個人沖進正殿。
剩下十六個堵在殿門外,封死了所有退路。
壯漢看到了龍案后面的少年。
壯漢扯下蒙面的黑巾。
上官大人說得對。這個小皇帝身邊沒有高手。那個什么長生侯,三年前唬了一回人,再也沒出現過。
八成是個江湖騙子。
壯漢舉起刀,指向劉弗陵。
“別動。跟我們走,留你一條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