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弘羊坐在書房的椅子上。
他沒跑。也沒反抗。甚至連衣服都沒換,還是那身深色大氅。
羽林軍沖進來的時候,桑弘羊在干一件事。
算賬。
用算盤。
帶隊的校尉愣了一下。
“桑大人,奉旨拿人。”
桑弘羊撥完最后一顆珠子。
抬頭。
“讓我把這筆賬算完。”
校尉沒給他這個面子。兩個兵卒上前,把他從椅子上架起來。算盤摔在地上,珠子滾了一地。
桑弘羊被押出大司農府的時候,府里的家丁和管事全趴在院子里。
那個跟了三十年的老管家跪在門口。
桑弘羊路過他身邊。
“柜子里還有三卷舊賬冊。燒了。”
老管家磕頭。額頭砸在石板上,砰砰響。
桑弘羊被塞進囚車。
囚車從朱雀大街往北走。
街兩邊已經有百姓探頭探腦。天快亮了。一夜的喊殺聲、馬蹄聲、號角聲,整個長安城沒人睡得著。
有人認出了囚車里的人。
“那不是桑大人嗎?”
“噓!造反的!”
“天吶,大司農也造反了?”
桑弘羊在囚車里閉著眼。聽著外面的議論。
這些聲音,跟他在大司農椅子上坐著的時候完全不一樣。那時他走過朱雀大街,百姓退避三舍,商販點頭哈腰。
現在他是囚犯。
六十二歲。掌管天下錢糧二十年。到頭來,坐在囚車里過自己修的這條街。
諷刺。
燕王劉旦的先鋒騎兵沒進長安。
三十里外被北軍的斥候截住。先鋒將打出燕王旗號要求放行,北軍副將二話不說,直接放箭。
射翻三匹馬。
先鋒將還在喊“奉詔入京”。
后面追上來的是霍光的信使。帶著劉弗陵連夜起草的第二道旨意。
旨意很短:燕王勾結謀反,賜死。先鋒部隊就地繳械。抗命者,格殺勿論。
先鋒將看完圣旨。回頭看了看身后三百騎兵。
扔了手里的長槍。降了。
孫縱是在南城門外的驛站里被抓的。
這位燕王的心腹幕僚跑得極快。換了平民衣裳,剃了胡子,混在出城的百姓里。
被一個眼尖的羽林卒認了出來。
他穿著一雙上好的鹿皮靴。長安城的老百姓穿不起這東西。
天亮了。
未央宮大殿。
霍光跪在御階下。
身后站著張校尉和一眾將官。地上擺著清點好的名冊、兵器和繳獲的物證。
上官桀的盟書。桑弘羊的糧草調令。燕王的三塊玉佩。長公主府搜出來的兵器甲胄。
鐵證如山。
劉弗陵坐在龍椅上。
霍光把名冊呈上去。
“逆賊上官桀,已于長公主府生擒。其子上官安,抵抗時被斬殺。蓋長公主于府中自縊身亡。”
劉弗陵翻開名冊。
“桑弘羊呢?”
“生擒。關在廷尉府詔獄。”
“燕王呢?”
“圣旨已送出。賜鴆酒。”
劉弗陵一頁一頁翻過名冊。每一頁上都是名字,密密麻麻。上官家的。桑家的。還有那些在朝堂上跟著附議的太常卿、大鴻臚。
坑里的蘿卜全拔出來了。帶出來的泥巴比蘿卜多。
劉弗陵合上名冊。
“大將軍擬個章程。”
霍光磕頭。
“臣擬按謀反大逆之罪,主犯滿門抄斬,從犯論罪處置。”
“準。”
劉弗陵站起來。往殿后走。
走了三步。停下。
“霍光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朕昨晚在殿里等了多久,你知道嗎?”
霍光趴在地上,后脊發涼。
他當然清楚。小皇帝在殿里獨自面對三十二個死士。如果不是那個人從梁上跳下來,天亮之后這把龍椅上坐著的就不是劉弗陵了。
臣罪該萬死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