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弘羊的肩膀開始抖。
衛登站在屋檐下,抱著胳膊看著這一幕。
他不認識這個白發老頭。但他看得出來,這人曾經是個大人物。跪在地上的姿勢都還帶著那種當了幾十年高官留下的架子。
陸長生從竹椅上站起來。
走到桑弘羊面前。
一腳。
桑弘羊整個人被踹翻在地,滾了兩圈,后腦勺撞在柴垛上。
“別跟我哭?!?
“先生,我知道您是誰了?!鄙:胙驈牟穸膺吷掀D難地爬起來:高祖,文帝,景帝朝的帝師。先帝的長生侯。能活一百多年不老的人……這世上只有一個。”
陸長生沒接話。
“您看著高祖打天下,看著文帝治天下,看著景帝守天下,看著先帝把天下打爛又補上……”
“您也看著我從一個撥算珠的小孩,變成一個貪權的老頭。”
衛登的手攥緊了。
高祖朝的帝師。
他爹衛青活著的時候,從來沒提過這茬。但他在終南山住了十幾年,早就隱約猜到了一些。
此刻從一個外人嘴里說出來,他反而沒什么感覺了。
無非是把心里的猜測坐實了而已。
陸長生轉身走到屋檐下。
“衛登。”
“在?!?
“后院草棚底下有把斧頭。拿來?!?
衛登沒多問。轉身去了后院。
片刻后,他拎著一把斧頭走出來。
這把斧頭,劉如意,周亞夫用過,衛登自己用了十幾年。
陸長生接過斧頭。在手里掂了掂。
他走到桑弘羊面前。
桑弘羊看著那把斧頭。
“要殺就殺。我這條命本來就該留在東市法場?!?
陸長生把斧頭往他胸口一懟。
“誰要殺你?!?
桑弘羊愣了。
“接著?!?
桑弘羊本能地伸手抱住了斧頭。沉得差點把他閃個跟頭。
“既然算不明白賬。”陸長生拍了拍手上的鐵銹?!熬团?。”
桑弘羊抱著斧頭,腦子轉不過彎來。
“每天一百斤。”陸長生走回竹椅坐下。
“少一兩,沒飯吃?!?
桑弘羊站在院子中間。懷里抱著那把比他胳膊還沉的鐵斧。
一個掌管天下錢糧二十年的大司農。
六十二歲。
站在終南山的破院子里。
抱著一把劈柴的斧頭。
衛登靠在門框,看著這個白發老頭。
這場景他太熟了。
十幾年前,他也是這副模樣。九歲,縮在草棚里,抱著一把一樣的斧頭,被陸長生一句“每天劈柴挑水”打發到了后山。
那時候他還是關內侯,大將軍衛青的幼子。
現在他是個殺雞喂狗、劈柴挑水的山野漢子。
面前這個白發老頭,曾經是大司農桑弘羊。
以后,也是個劈柴的。
桑弘羊抱著斧頭,嘴唇哆嗦了半天。
“先生……一百斤……我這把老骨頭……”
“周亞夫七十歲的時候一天劈一百五。”
桑弘羊閉嘴了。
與此同時長安。東市法場。
霍光還坐在監斬臺上。
人早就散了。
張校尉跑上來。
“大將軍,桑家那邊怎么辦?”
霍光閉著眼。
桑弘羊被人從法場拎走了。
當著他的面。當著幾百禁軍和上萬百姓的面。
法場外面的人現在肯定已經把這事傳遍了。
明天一早,整個長安城都會知道,大將軍霍光親自監斬的謀反要犯,被一個人空手搶走了。
霍光親自監斬。
他連一句反對的話都沒說出來。
霍光的手指攥著茶杯。
“桑家的人,暫且收押。”
“大將軍,桑弘羊謀反是實打實的鐵證……”
“我說暫且收押?!?
張校尉吞了口唾沫。退下了。
霍光從監斬臺上站了起來。
轉身下臺。
馬車在法場門口等著。
他掀開車簾坐進去。
簾子落下。
霍光靠在軟墊上。
雙手垂在膝蓋兩側。
他忽然想起剛才在拍那一巴掌之前,副將喊的那句話。
“劫法場者殺無赦?!?
殺無赦。
霍光嘴角扯了一下。
誰去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