拿什么殺?
……
霍光在車廂里坐了很久。
街邊的商販和百姓在議論法場上剛發生的事。
聲音全傳進車廂里來。
“聽說了嗎?大將軍監斬,人被搶走了。”
“一個人?就一個人?”
“就一個人。背著劍,走進去,把人拎走了。幾百個禁軍站著看。”
“大將軍沒攔?”
“沒敢。”
沒敢。
霍光的手指攥著膝蓋上的布料。
這兩個字從老百姓嘴里說出來,比那把太阿劍還扎人。
大將軍霍光。
受先帝遺詔輔政。掌大漢軍政大權。朝堂上一句話能讓百官閉嘴。
今天在法場上,被人當面把死囚拎走。
一句反對的話都沒說出來。
不是不想說。
是那個人站在他面前的時候,他的嗓子眼跟被人掐住了一樣。
腦子里全是昨晚宣室殿的畫面。
那把劍沒出鞘。
一個人,打趴三十二個隴西死士。
鴻門宴設伏的時候,霍光就想過一個問題。
萬一長生侯出手怎么辦。
當時他的答案是:不可能。這個人三年沒露面了。八成早就離開了長安。
昨晚,答案扇了他一耳光。
今天,又扇了一耳光。
霍光靠在車廂壁上。閉上眼睛。
馬車拐進了大將軍府的巷子。
府門大開。管家帶著一眾仆從跪在門口接駕。
馬車停穩。
霍光沒下車。
“去未央宮。”
管家愣在原地。
“大將軍,您還沒用午膳……”
“去未央宮。”
馬車調了頭。
未央宮。宣室殿。
劉弗陵坐在龍案后面。
桑弘羊的判決文書攤在面前。玉璽擱在右手邊。
內侍在殿門口探了兩次頭。又縮回去了。
霍光到的時候,殿內只有劉弗陵一個人。
“臣霍光,求見陛下。”
“進。”
霍光邁進殿門。走到御階下。
跪了。
“法場的事,臣據實稟報。謀逆要犯桑弘羊,被長生侯……強行帶走。”
劉弗陵翻了一下判決文書。
“朕聽說了。”
霍光的額頭貼在地上。等了一會兒。
沒等到雷霆大怒。
也沒等到追究問責。
四個字,“朕聽說了”。
那晚這個少年端坐龍椅,面前三十二把刀,沒挪窩。今天法場上出了這么大的事,還是沒動靜。
這份沉得住氣的勁兒,不是十四歲該有的。
“陛下,桑弘羊謀反鐵證如山,按律當斬。長生侯此舉,于法不合,于理不通。臣以為……”
“以為什么?”
霍光的話卡在喉嚨里。
他本來想提議派人去追。
追回?
誰去追?帶多少人去?萬一那個人不給呢?
霍光把涌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。
“臣以為……此事可暫且擱置。”
劉弗陵沒說好,也沒說不好。
他拿起判決文書。卷好。擱在一邊。
“霍光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上官桀的案子辦完了。朝堂上空了多少位子?”
這個問題來得太快。
霍光跪在地上,腦子飛速轉動。
三十七個實缺。這是上官桀和桑弘羊留下的權力真空。
誰把這些位子填上,誰就真正掌控了大漢朝堂。
昨天之前,霍光已經擬好了名單。全是自己的人。
但昨晚宣室殿那一幕之后,名單上的某些名字就不太合適了。
皇帝不是傀儡。
背后還站著那個人。
“臣擬了一份名單,請陛下過目。”
霍光從袖子里抽出一卷竹簡。雙手舉過頭頂。
內侍上前接過。呈到龍案上。
劉弗陵展開竹簡。
一個名字一個名字看過去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