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長生合上賬冊。
院子里的斧頭聲還在繼續(xù)。
而衛(wèi)登蹲在井邊洗衣服。
院子里就這么三個人。
一個劈柴的老頭。
一個洗衣的漢子。
一個坐在竹椅上翻賬冊的“中年人”。
陸長生把賬冊翻到最后幾頁。
劉弗陵。
名字旁邊的批注越來越密。從“八歲,怕人”到“十一歲,會看戲”,再到“十四歲,會借刀”。
最新一行是上個月寫的。
“十六歲。酒榷廢了。鹽松了。會借力了。及格。七十分。”
陸長生的手指在紙頁上停了一會兒。
十年之約。
后年,劉弗陵滿十八。
椅子穩(wěn)了。朝堂上雖然霍光一手遮天,但那孩子學會了忍。學會了看。學會了在霍光的爪子底下找縫隙喘氣。
夠了。
一個皇帝能做到這份上,已經(jīng)比他爹強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陸長生翻到下一頁。
霍光。
滿滿當當?shù)淖舟E。從“狐貍”到“爪子伸了”,到“還沒縮回”,到“羽林新編,手伸到兵權(quán)里了”。
這人的膨脹速度比他預想的快了一些,但還沒越過那條線。
桑弘羊劈完了最后一截木頭,把斧頭靠在柴垛上。他拿袖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,扭頭往屋里瞟了一眼。
先生又在刻東西了。
這一年來,窗臺上的木偶越來越多。
劉弗陵的、霍光的、龍椅、小木墳……排了一溜。
桑弘羊不敢問。
他在這山上住了大半年,漸漸摸出了規(guī)矩。先生刻什么,就是在想什么。刻木墳是送死人。刻木偶是盯活人。刻龍椅是算天下。
今天刻的是什么?
桑弘羊走到屋檐下,假裝去喝水。余光往窗戶里掃了一眼。
一個人形。
寬袍。雙手攏袖。站姿端正。
這輪廓他太熟了。
霍光。
桑弘羊的喉結(jié)滾了一下。水嗆進氣管,咳了好幾聲。
衛(wèi)登晾完衣服走過來。遞給他一塊干布擦嘴。
“行了,別偷看。”
桑弘羊縮了縮脖子,端著水碗蹲到柴垛邊上去了。
與此同時未央宮。
劉弗陵坐在龍案后面。
劉弗手里捏著那把木刀。
先生給的。八歲那年塞到他手里的。“刀沒開刃前,別露鋒芒。”
八年了。
后年他滿十八。
先生說過,保他到十八歲。
然后呢?
劉弗陵把木刀翻了個面。
先生會走的。他從來不是朝堂上的人。他不貪權(quán),不貪名,不貪那把椅子。
一個不貪任何東西的人,你拿什么留他?
他已經(jīng)一個月沒收到先生的紙條了。
上一張紙條夾在木刀里,鹽鐵大議的前一天。八個字。“酒先廢,鹽慢松,你說。”
之后就沒了。
先生不會無緣無故斷聯(lián)。除非他覺得不需要再提點了。
一個師父覺得徒弟不需要提點了,意味著什么?
意味著快出師了。
出師了,師父就該走了。
劉弗陵從龍案上站起來。走到殿門口。推開一條縫,朝南邊看了一眼。
“先生。”
劉弗陵的嘴唇動了一下。
殿門被風頂開了一寸。外面值夜的小太監(jiān)趕緊跑過來。
“陛下,夜深風寒,該歇息了。”
劉弗陵把殿門合上。
轉(zhuǎn)身往回走。
……
兩年后!
陸長生坐在窗臺前,把賬冊翻到劉弗陵那一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