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光的馬比禁軍快。
他從大將軍府到未央宮,只用了一盞茶的工夫。
宮門口的禁軍統領滿頭是汗,跪在地上結結巴巴。
“大……大將軍,火已經控住了,但宣室殿……”
“陛下呢?”
禁軍統領的嘴張了張。
沒出聲。
霍光一把推開他,大步往里走。
宣室殿前的廣場上站滿了人。
太監、宮女、禁軍、太醫。
烏壓壓跪了一片。
沒人哭。
因為沒人敢先哭。
大將軍沒發話,誰知道該哭還是該笑?
大殿已經塌了半邊。
橫梁燒斷了,承塵砸下來,龍案被壓成兩截。
滿地的灰燼和焦木。
空氣里彌漫著刺鼻的焦臭味。
霍光踩著碎瓦走進廢墟。
殿內西側,龍榻的位置。
一具尸體躺在那里。
燒得面目全非。
皮肉炭化,縮成一團。
龍袍已經燒成了碎片,但金絲織就的五爪龍紋還殘留著幾片,嵌在焦黑的肉里。
身形瘦小。
骨架窄。
跟劉弗陵一模一樣。
霍光蹲下來。
他盯著那具焦尸。
從頭到腳,看了很久。
“太醫。”
霍光喊了一聲。
太醫院的院判連滾帶爬跑過來。
“驗。”
院判哆嗦著手,湊上去查看焦尸。
他翻了翻殘存的皮肉,又扒開胸腔附近的燒灼痕跡。
半炷香后。
院判跪在廢墟里,額頭上全是灰。
“稟大將軍……死者生前……五臟虧損嚴重,肺腑淤血,氣血兩敗。與……與陛下此前的脈象……吻合。”
霍光站在焦尸前面。
腦子里在翻。
三年前。
長安東門。
那個佝僂的老頭背著太阿劍離開。
走之前湊到他耳邊說了一句話。
“做權臣沒好下場。那把椅子,你可以站在旁邊,但千萬別坐下去。否則。我會回來。殺你。”
那句話他記了三年。
每天夜里都會想起來。
有時候睡覺都會夢到那雙冷的、看透一切的眼睛。
那是懸在他脖子上的一把刀。
三年來,他每做一件事,都要先想想那個人會不會回來。
每安插一個親信,都要掂量掂量那把太阿劍。
可現在。
皇帝死了。
死在一場大火里。
那個人三年前就走了。
就算當年再能打,三年過去也該是行將就木的廢人了。
況且,那個人說過,保到十八歲。
今年劉弗陵二十一。
早過了十八。
約滿了。
人走了。
刀,沒了。
霍光蹲在焦尸前面。
他的臉上擠出幾分悲痛。
“陛下……”
聲音沙啞。
“臣……來晚了。”
他干嚎了兩聲。
眼眶干得很。
半滴淚都沒有。
嚎完了。
他撐著膝蓋站起來。
那一瞬間,他臉上所有的悲痛、惶恐、小心翼翼,全收了。
十三年了。
從劉弗陵八歲登基到現在。
他霍光伺候了十三年。
在長生侯的陰影下夾著尾巴做了十三年的“忠臣”。
夠了。
“傳令。”
“封鎖宮門。今夜之事,任何人不得外傳。違令者,斬。”
“諾!”
“太醫院全員禁足。院判擬一份脈案。寫病亡。火是走水。跟縱火無關。”
院判趴在地上磕頭。
“是是是……”
“另外。”
霍光掃了一眼殿外跪著的太監和宮女。
“今夜在宣室殿值守的內侍,全部帶走。關進掖庭。”
“大將軍,這些人……”
禁軍統領猶豫了一下。
“我說關,就關。”
禁軍統領閉了嘴。
霍光走出廢墟。
他站在廣場上,抬頭看了看天。轉身走向自己的馬車。
管家小跑著跟上來。
“大將軍,陛下駕崩,是否……是否要通知百官?”
“不急。”
霍光掀開車簾。
頓了一下。
“先傳我的令。右將軍張安世、光祿大夫杜延年、少府史樂成,天亮后到大將軍府議事。”
“還有。”
“把宗正叫來。讓他把宗室子弟的名冊帶上。”
管家愣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