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上賬冊。
他又翻到另一頁。
劉病已。
那一頁上的字跡從“活了”到“泥里的種”,從“十四歲,該長牙了”到“牙長出來了,見了血”。
陸長生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字上。
他抬起頭看著終南山腳下的方向。把賬冊合上,塞回懷里。
這時的桑弘羊湊過來。
“先生,長安那邊……”
“霍光立了新帝。”
桑弘羊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誰?”
“昌邑王。劉賀。”
桑弘羊的表情變了。
他在朝堂上待了三十年。昌邑王什么德行,他門兒清。
“那個……帶著兩百個地痞流氓的劉賀?”
“長安城,要熱鬧了。”
昌邑國。
王府后院。
兩只蘆花大公雞殺得滿地雞毛。
劉賀蹲在地上。袖子擼到胳膊肘。扯著嗓子喊。
“咬它!咬它脖子!啄瞎它的眼!”
邊上圍了一圈人。
有頭有臉的地痞。賭鬼。潑皮。加起來兩百出頭。
個個五大三粗。脖子上掛著銅鏈子金鏈子。嘴里叼著草棍兒。站沒站相坐沒坐相。
張安世到了。
他在王府門口翻身下馬。整了整衣冠。強壓下心頭的火氣。
他是帶著大將軍的令來的。迎新君入京。
王府大門敞開著。門口沒守衛。只有一條黃狗趴在臺階上啃骨頭。
張安世邁進去。
穿過前廳。穿過回廊。
一路上沒碰到一個正經人。倒是踩了兩腳雞屎。
走到后院入口。
兩百多號人圍成一圈。吆五喝六。
正中間蹲著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。
方臉。濃眉。嘴唇厚。體格壯實。
劉賀。
武帝之孫。昌邑哀王之子。大漢宗室正統血脈。
此刻正拿手指頭戳一只輸了的公雞。罵罵咧咧。
“廢物!老子押了三千錢,你就給我看這個?晚上把你燉了下酒!”
張安世站在原地。
臉上的肌肉抽了兩下。
他在朝堂上見過很多人。
見過霍光那種不動聲色就能殺人的。見過上官桀那種當面笑背后捅刀子的。
沒見過這種。
堂堂諸侯王。大漢未來的天子。蹲在雞屎堆里跟一群潑皮賭錢。
他咳了一聲。
沒人理。
又咳了一聲。加大音量。
還是沒人理。
張安世扯著嗓子喊了一句:“昌邑王接旨……”
院子里安靜了半息。
所有人扭頭看過來。
劉賀也扭過頭。上下打量了張安世一眼。
“你誰啊?”
張安世額頭上的青筋跳了跳。他強忍著拔刀的沖動。
“臣,羽林中郎將張安世。奉大將軍令,迎昌邑王入京,承繼大統。”
劉賀愣住。
他身邊那兩百號人也愣住。
安靜了三息。
劉賀猛地站起來。踢翻了裝雞的籠子。
“我?當皇帝?”
張安世捏著詔書的手都在抖。
“正是。”
劉賀的嘴咧開了。從左耳根咧到右耳根。
“弟兄們!聽見沒有!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