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四歲那年,在鹽鐵大議前夜塞紙條給他的那個人。
十八歲那年,摸著他腦袋說“長大了”的那個人。
輔佐高祖。
幫文帝。
幫景帝。
幫父皇。
保自己。
一個人,守了大漢一百多年。
一百多年。
他二十一歲,已經覺得活夠了。
先生活了一百多年。
看著身邊的人一個一個死。高祖死了。文帝死了。景帝死了。衛青死了。霍去病死了。父皇也死了。
他還活著。
頂著一張二十出頭的臉。
劉弗陵的眼眶熱了。他咬著牙,不讓自己掉眼淚。
在未央宮的時候,他學會了一件事,就在皇帝不能哭。
但他現在不是皇帝了。
他掀開被子。兩條腿軟得站不穩。膝蓋磕在木板床的邊沿上,疼得他齜牙。
他不管。
從床上滑下來。
雙膝落地。
跪在屋子中間。
桑弘羊嚇了一跳,從凳子上彈起來。
“陛下!”
“別攔他。”
門口傳來陸長生的聲音。
他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的。靠在門框上,手里還拿著那根撥火的柴棍。
劉弗陵跪在地上,雙手合攏額頭貼上去。
“劉家子孫……”
第二個頭磕下去。
“咚。”
“謝老祖宗……”
第三個。
“咚!”
“護道之恩。”
衛登不知道什么時候也到了門口。站在陸長生身后。兩只手攥著衣角。
他想起了父親。
父親衛青臨終前,在酒肆里跟先生下棋。最后一步,讓先生替他落子。
父親一輩子沒求過人。
求的就是先生。
保一條根。
先生保了。
保了衛登。保了劉病已。保了劉弗陵。保了大漢。
十七年了。他在這個山上劈柴挑水洗衣做飯。沒哭過。
這一刻,衛登的鼻子酸了。
他別過頭去。
陸長生看著劉弗陵。
沉默了幾息。
走上前一步。
彎腰,把柴棍擱在門檻上。伸手托住劉弗陵的胳膊,把他從地上拉起來。
“行了。”
“磕得怪疼的。”
他把劉弗陵塞回床上。扯了塊干布,擦掉他額頭上的血和泥。
“先生……”
“藥明天還有。別說話了。睡。”
陸長生把布扔進銅盆里。轉身走了。
出了門。
院子里月光很亮。
桑弘羊和衛登站在屋檐下。一個蹲著,一個站著。都沒吭聲。
陸長生從兩人中間走過去。
回到灶臺邊。把鍋里的余火撥了撥。添了兩根柴。
火苗重新竄起來。映在他那張年輕的臉上。
他從懷里摸出賬冊。翻到劉弗陵那一頁。
提筆。
在“二十一歲”的后面,添了四個字。
“歸隱。已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