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姐，要不要屬下去追？”領(lǐng)頭的護(hù)衛(wèi)問。

霍水仙一把推開護(hù)衛(wèi)。

轉(zhuǎn)身往回走了兩步。停下。

腦子里全是剛才那只手。

兩根指頭。食指和中指。夾住馬鞭的時候。她使了全身力氣往回拽，那兩根手指頭連晃都沒晃一下。

然后輕輕一扯。

她就趴地上了。

霍水仙在霍家長到十七歲。被她爹寵得無法無天。打過丫鬟，踹過管家，罵過朝廷命官。全長安沒有人敢讓她吃虧。

今天吃了。

趴在地上，啃了一嘴泥。

她應(yīng)該氣瘋了才對。但此刻站在東市街頭，心里翻來覆去轉(zhuǎn)的，不是那一嘴泥。

是那張冷臉。

從頭到尾沒看她一眼。夾住馬鞭的時候沒看。把她扯倒的時候沒看。轉(zhuǎn)身走的時候更沒看。

她在他面前，跟路邊的石頭沒有區(qū)別。

“去查。”

“小姐？”

“剛才那個穿草鞋的。查清楚他是誰，住哪兒，干什么的。今天天黑之前我要知道。”

護(hù)衛(wèi)領(lǐng)命去了。

霍水仙彎腰撿起地上的馬鞭。鞭梢上還留著兩道壓痕。

南郊。

三個人走回巷子的時候，太陽已經(jīng)偏西了。

許廣漢蹲在院門口。見他們回來，屁顛顛迎上去。

“怎么去了這么久？菜買了沒？”

許平君把菜籃子往他懷里一塞。

“買了。今晚吃菘菜。”

“就菘菜？沒買點(diǎn)肉？”

“買肉？你出錢？”

許廣漢不吭聲了。低頭翻籃子。

劉病已跟在后面進(jìn)了院子。一屁股坐在石墩上。嘴里叼著草棍兒。臉上的表情是那種剛看了一場好戲還沒回過味來的興奮。

“哥。”

陸長生在井邊洗手。

“那個騎馬的娘們兒，什么來頭？”

陸長生甩了甩手上的水。沒答。

劉病已自顧自地說了下去。

“那身衣裳不便宜。錦袍上的暗紋是蜀繡。腰帶上的玉是和田的。長安城里穿得起這種行頭的，一只手?jǐn)?shù)得過來。”

吐掉草棍兒。

“不是皇親國戚，就是朝中大員家的。”

陸長生擦干手。走到石盤邊坐下。

在貧民窟混了十幾年的人，眼力確實(shí)毒。一件衣裳的繡工和玉的產(chǎn)地都能分辨。這種本事是被生活逼出來的。

“跟你沒關(guān)系。別惹。”

劉病已嘿嘿一笑。

“我又沒惹她。倒是哥你，把人家大小姐摔了個狗啃泥。她要是找上門來……”

“找上門來又怎樣。”

許平君從灶臺那邊探出頭。

“她差點(diǎn)把我撞死，還有臉找上門？”

“我不是說你。”劉病已趕緊賠笑，“我是說萬一她爹……”

“她爹來了也一樣。”

陸長生把藥包拆開。開始揀藥。

劉病已和許平君同時看向他。

陸長生蹲在地上，把苦參和黃柏分開放進(jìn)兩個瓦罐里。

劉病已張了張嘴。又把話咽回去了。

他認(rèn)識的人里，說這種話的不少。巷子里的混混天天吹牛，動不動就天王老子來了也不怕。但那些人說完，膝蓋比誰都軟。

劉病已盯著那張年輕的側(cè)臉。這人到底什么底細(xì)？

天擦黑的時候。

巷子口來了個人。

穿皮甲。腰里別著刀。賊眉鼠眼地在巷子里轉(zhuǎn)了兩圈。問了賣豆腐的老王頭幾句話。又問了補(bǔ)衣服的李嬸幾句話。然后走了。

陸長生透過窗戶看了一眼那個人的背影。

來得比預(yù)想的快。

霍光的女兒。

下山之前，韓嫣的密信里提過霍光的家眷。女兒被寵得不成樣子，在長安城橫著走。

今天這一出，純粹是意外。

但也不算壞事。

霍光遲早要知道他回來了。早一天晚一天，沒有本質(zhì)區(qū)別。

只要劉病已還沒長出能咬死人的牙齒，這小子的身份就得繼續(xù)藏在暗處。至于霍家怎么折騰，隨他們?nèi)ァ?

第二天一早。

陸長生在院子里煎藥。

巷子口又來人了。

兩個護(hù)衛(wèi)。一個姑娘。

姑娘換了裝束。昨天的錦袍變成了一件月白色的窄袖衫。頭發(fā)梳得整整齊齊。臉上蹭破的地方敷了藥，貼了一小塊膏藥。

霍水仙走進(jìn)巷子的時候，整條巷子都安靜了。

補(bǔ)衣服的李嬸手里的針停了。

蹲墻根下玩泥巴的小孩仰著頭看。

連隔壁王大娘家的黃狗都不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