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嫣抬起頭。
“大將軍現(xiàn)在,缺一個皇帝。”
霍光臉色沉下。
“這話,不該你說。”
韓嫣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老臣今晚來,不是替宗室求位。”
他彎腰,手按在木箱鎖上。
“老臣奉先帝遺命,守了一個秘密三十余年。”
咔噠。
鎖開了。
韓嫣掀開箱蓋,露出里面的舊竹簡、襁褓和半塊龍紋玉佩。
霍光猛地站了起來。
韓嫣扶著箱沿,一字一頓。
“此事,關(guān)乎大漢國本。”
“請大將軍,屏退左右。”
書房門合上。
霍光坐回案后,手掌壓著案角。
韓嫣站在箱邊,腰背挺著。
木箱打開后,一卷舊竹簡。
一件發(fā)黃襁褓。
半塊龍紋玉佩。
三樣?xùn)|西擺在那里。
不多。
卻比宗正府那一屋子族譜還重。
霍光沒有急著碰。
越是這種時候,越不能先伸手。
伸手,就代表動心。
動心,就會被人牽著鼻子走。
韓嫣這種老東西,能在武帝朝活到現(xiàn)在,靠的不是命硬。
是嘴嚴(yán)。
是會藏。
也是手里真有東西。
霍光把案上的裁紙刀往旁邊推了半寸。
“韓公。”
“你半夜抱著這些東西來我府上,是要嚇我?”
韓嫣低頭看著箱中竹簡。
“老臣不敢嚇大將軍。”
“老臣只是怕再不來,大漢的皇位,就要被人拿去做買賣了。”
霍光臉色冷下來。
這話不好聽。
很不好聽。
現(xiàn)在長安城里,誰敢當(dāng)著他的面說這種話,舌頭都未必能留到明天。
可韓嫣敢。
因為這老頭不是來求活的。
人老到這個份上,家人死得差不多,朋友死得更早,怕的東西就少了。
霍光最煩這種人。
殺了,不劃算。
不殺,又硌手。
“皇位怎么定,是太后、宗正、百官共同議論的國事。”
韓嫣抬頭。
“劉賀,也是國事?”
霍光手指停住。
屋里安靜了。
劉賀兩個字,被人提出來就扎耳。
昌邑王入京十幾日,把霍光的臉按在地上磨。
廢得快。
丟人也快。
霍光能廢一個荒唐皇帝,可再立一個,天下都會盯著他的手。
韓嫣這一刀,扎得準(zhǔn)。
霍光沒有發(fā)火。
發(fā)火沒用。
“你繼續(xù)。”
韓嫣彎腰,從箱中取出那卷舊竹簡一層層解開。
霍光看著他的手。
竹簡攤開。
第一片上刻著幾個字。
廷尉府密錄。
巫蠱年。
皇曾孫。
霍光的胸口沉了一下。
巫蠱。
這兩個字,在長安不是舊事。
是墳。
是刀口。
是武帝晚年誰都不敢翻的爛賬。
太子劉據(jù)死了。
衛(wèi)氏倒了。
太子一脈,被清得干干凈凈。
至少史書上,是這么寫的。
霍光當(dāng)年也在朝中。
那場血,他聞過。
人頭滾過宮門前的石階,宮人拿水沖了一夜,第二天還有腥味。
韓嫣把竹簡推到案前。
“大將軍先看。”
霍光沒動。
“你念。”
韓嫣也不爭。
他拿起第一片竹簡。
“巫蠱禍起,太子宮遭圍。皇曾孫尚在襁褓,衛(wèi)氏舊人求生無門。”
“當(dāng)夜,有死嬰一具,年歲相近。廷尉府舊吏奉密令,將死嬰換入案冊,稱皇曾孫已死。”
霍光抬手打斷。
“誰的密令?”
韓嫣看著他。
“先帝。”
霍光冷笑。
“武帝若要留皇曾孫,何必殺太子?何必滅衛(wèi)氏?”
韓嫣沒有被這句話逼退。
“大將軍也在武帝朝待過。”
“先帝殺人時是真殺。”
“后悔時,也是真后悔。”
這話落下。
霍光沒接。
武帝晚年那幾年,誰都看得出來。
巫蠱之后,皇帝不提太子,不代表心里沒鬼。
輪臺詔那一年,朝堂上不少老臣偷偷哭過。
霍光也記得。
那天風(fēng)很冷,武帝拿著詔書的手抖過一次。
只抖了一下。
可霍光看見了。
一個一輩子不低頭的皇帝,到老了也會算錯賬。
韓嫣繼續(xù)念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