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病已低頭看著案上那幾枚印。
“所以只能慢慢來。”
“讓你自己點頭。”
“讓你自己蓋印。”
“讓你自己把人送進來。”
“讓你自己站到退無可退的地方。”
霍光的嘴唇動了動。
那個稱呼鉆進耳朵里。
大哥。
劉病已的大哥。
霍光腦子里,忽然閃過大將軍府那一夜。
府門被踹碎。
床弩被徒手擲回。
廷尉府死士令牌釘在柱上。
那個年輕人站在書房里,拍著他的臉,語氣平淡。
“再動他們,我滅你霍家九族。”
當時霍光把那句話當成江湖莽夫的威脅。
他也怕。
但怕的是陸長生的武力。
怕的是他今夜來,明夜殺。
可這兩年,陸長生沒出現。
沒進長安。
沒站在朝堂上。
霍光慢慢把這個人從心里挪開。
一個不在棋盤上的怪物,再強也只是刀。
可現在才發現。
刀從來沒離開。
刀只是換了地方。
他人不在長安,卻把長安每一條糧道、每一卷賬冊、每一道紅印全都塞進了皇帝手里。
霍光喉嚨里擠出三個字。
“陸長生?”
劉病已沒否認。
霍光盯著劉病已。
“他在哪里?”
劉病已拿起朱筆,又放下。
“洛陽。”
霍光手指收緊。
“許家父女,霍水仙,也在洛陽?”
劉病已沒回。
這沉默已經夠了。
霍光突然笑了一聲。
“原來如此。”
“原來從太后宮走水那一夜開始,老臣就已經輸了。”
劉病已沒插話。
霍光自己往下想。
霍水仙沒死。
上官太后沒死。
陸長生把所有人都從長安帶走。
水仙活著,霍光不敢拿她的死做文章。
許家父女活著,劉病已心里有牽掛,卻不再受霍家拿捏。
上官鳳活著,先帝舊事留著尾巴。
每一個人都被陸長生從棋盤上拿走。
霍光手里能威脅皇帝的東西,一件件沒了。
偏偏當時他還忙著查火場,忙著堵流。
這局不是兩年。
更早。
早到霍光以為自己還在掌控未央宮的時候。
御案旁,劉病已看著霍光的反應,心里那口憋了兩年的氣往外松了一點。
爽嗎?
爽。
可也冷。
霍光的威脅從來不是假的。
這個老人只要還握著一分兵權,就能讓許家死,讓霍水仙被押回府,讓自己這張龍椅變成板凳。
兩年里,每一次裝蠢,都是在賭。
賭霍光會輕視。
賭霍光會愛惜名聲。
賭霍光不會先掀桌。
賭陸長生留下的每一步都能落準。
現在賭贏了。
劉病已卻沒有笑。
這條路太臟。
跪過,哭過,忍過。
還親手把范明友送上斷頭臺。
他終于坐穩了。
可南郊那個天天偷錢買餅的劉病已,也被這兩年磨掉了不少東西。
霍光忽然抬頭。
“他為何不親自來?”
劉病已看著他。
“你想見他?”
霍光沒答。
見?
他不想。
那一夜書房里,陸長生站在他面前三步。
霍光從未這么清楚地感受過,人和人之間有些差距,不能用官職補。
他可以調兵。
可以廢帝。
可以殺人。
可陸長生真要動手,他連喊人進門的時間都沒有。
霍光寧愿面對十萬匈奴騎兵,也不愿再在深夜看見那個青衣人推門進來。
劉病已捏起案上那塊審計木牌。
“他懶。”
霍光愣住。
“他說長安太吵。”
“還說大將軍這種人,見一面就夠煩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