卻說戴宗,劉唐在東京住了幾日,打探得備細消息,星夜回還山寨,報說此事。宋江聽得高太尉親自領兵,調天下軍馬一十三萬,十節度使統領前來,心中驚恐,便和吳用商議。吳用道:「仁兄勿憂,小生也久聞這十節度的名,多與朝廷建功,只是當初無他的敵手,以此只顯他的豪杰。如今放著這一班好弟兄,如狼似虎的人,那十節度已是過時的人了,兄長何足懼哉!比及他十路軍來,先教他吃我一驚?!顾谓溃骸杠妿熑绾误@他?」吳用道:「他十路軍馬都到濟州取齊,我這里先差兩個快廝殺的,去濟州相近,接著來軍,先殺一陣;--這是報信與高俅知道?!顾谓溃骸附姓l去好?」吳用道:「差『沒羽箭』張清,『雙槍將』董平;此二人可去?!顾谓疃⒏鲙б磺яR軍,前去巡哨濟州,相迎截殺各路軍馬;又撥水軍頭領,準備泊子里奪船。山寨中頭領預先調撥已定,且不細說,下來便知。
再說高太尉在京師俄延了二十余日,天子降'h,催促起軍,高俅先發御營軍馬出城,又選教坊司歌兒舞女三十余人,隨軍消遣。至日祭旗,辭駕登程,卻好一月光景。時值初秋天氣,大小官員都在長亭餞別。高太尉戎裝披掛,騎一匹金鞍戰馬,前面擺著五匹玉轡雕鞍從馬,左右兩邊,排著黨世英,黨世雄弟兄兩個,背後許多殿帥統制官,統軍提轄,兵馬防備團練等官,參隨在後。那隊伍軍馬,十分擺布得整齊,詩曰:
匿奸罔上非忠藎,好戰全違舊典章。
不事懷柔服強暴,只驅良善敵刀槍。
那高太尉部領大軍出城,來到長亭前下馬,與眾官作別,飲罷餞行酒,攀鞍上馬,登程望濟州進發。於路上縱容軍士,盡去村中縱橫擄掠,黎民受害,非止一端。
卻說十路軍馬陸續都到濟州,有節度使王文德領著京兆等處一路軍馬,星夜奔濟州來,離州尚有四十余里。當日催動人馬,趕到一個去處,地名鳳尾坡,坡下一座大林。前軍卻好抹過林子,只聽得一棒鑼聲響處,林子背後山坡腳邊轉出一彪軍馬來,當先一將攔路。那員將頂盔掛甲,插箭彎弓,去那弓袋箭壺內側插著小小兩面黃旗,旗上各有五個金字寫道:「英雄雙槍將,風流萬戶。」兩手□兩桿鋼槍。此將乃是梁山泊第一個慣沖頭陣的勇將董平,因此人稱為「董一撞?!?
董平勒定戰馬,截住大路喝道:「來的是那里兵馬?不早早下馬受縛,更待何時?」這王文德兜住馬,呵呵大笑道:「瓶兒罐兒也有兩個耳朵,你須曾聞我等十節度使累建大功,名揚天下,大將王文德麼?」董平大笑,喝道:「只你便是殺晚爺的大頑?!雇跷牡侣犃舜笈?,罵道:「反國草寇,怎敢辱吾!」拍馬挺槍,直取董平,董平也挺雙槍來迎。兩將到三十合,不分勝敗。王文德料道贏不得董平,喝一聲;「少歇再戰。」各歸本陣。王文德吩咐眾軍,休要戀戰,直沖過去。王文德在前,三軍在後,大發聲喊,殺將過去。董平後面引軍追趕,將過林子,正走之間,前面又沖出一彪軍馬來。為首一員上將,正是「沒羽箭」張清,在馬上大喝一聲:「休走!」手中拈定一個石子打將來,望王文德頭上便著。急待躲時,石子打中盔頂,王文德伏鞍而走,跑馬奔逃。兩將趕來,看看趕上,只見側首沖過一隊軍來。王文德看時,卻是一般的節度使楊溫軍馬,齊來救應。因此,董平,張清不敢來追,自回去了。
兩路軍馬同入濟州歇定,太守張叔夜接待各路軍馬。數日之間,前路報來,高太尉大軍到了,十節度出城迎接,都相見了太尉,一齊護送入城,把州衙權為帥府,安歇下了。高太尉傳下號令,教十路軍馬,都向城外屯駐,伺候劉夢龍水軍到來,一同進發。這十路軍馬,各自下寨,近山砍伐木植,人家搬擄門,搭蓋窩鋪,十分害民。高太尉自在城中帥府內,定奪征進人馬;無銀兩使用者,都克頭哨出陣交鋒;有銀兩者,留在中軍,虛功濫報。似此奸弊,非止一端。
高太尉在濟州不過一二日,劉夢龍戰船到了,參謁帥府禮畢,高俅隨即便喚十節度使都到廳前,共議良策。王煥等稟復道:「太尉先教馬步軍去探路,引賊出戰,然後卻調水路戰船,去劫賊巢,令其兩下不能相顧,可獲群賊矣!」高太尉從其所。當時分撥王煥,徐京為前部先鋒,王文德,梅展為合後收軍,張開,楊溫為左軍,韓存保,李從吉為右軍,項元鎮,荊忠為前後救應使,黨世雄引領三千精兵,上船協助劉夢龍水軍船只,就行監戰。諸軍盡皆得令,整束了三日,請高太尉看閱諸路軍馬。高太尉親自出城,一一點看了,便遣大小三軍,并水軍,一齊進發,逕望梁山泊來。
且說董平,張清回寨,說知備細,宋江與眾頭領統率大軍,下山不遠,早見官軍到來。前軍射住陣腳,兩邊拒定人馬,只見先鋒王煥出陣,使一條長槍,在馬上厲聲高叫:「無端草寇,敢死村夫,認得大將王煥麼?」對陣繡旗開處,宋江親自出馬,與王煥聲喏道:「王節度,你年紀高大了,不堪與國家出力,當槍對敵,恐有些一差二誤,枉送了你一世清名。你回去罷!另教年紀小的出來戰?!雇鯚牭么笈?,罵道:「你這廝是個文面俗吏,安敢抗拒天兵!」宋江答道:「王節度,你休逞好手,我這一班兒替天行道的好漢,不到得輸與你!」王煥便挺槍戳將過來。宋江馬後,早有一將,鸞鈴響處,挺槍出陣。宋江看時,卻是「豹子頭」林澹來戰王煥。兩馬相交,眾軍助喊,高太尉自臨陣前,勒住馬看。只聽得兩軍吶喊喝采,果是馬軍踏鐙身看,步卒掀盔舉眼觀。兩個施逞諸路槍法,但見:
一個屏風槍勢如霹靂,一個水平槍勇若奔雷,一個朝天
槍難防難躲,一個鉆風槍怎敵怎遮。這個恨不得槍戳透
九霄云漢,那個恨不得槍刺透九曲黃河。一個槍如蟒離
巖洞,一個槍似龍躍波津。一個使槍的雄似虎吞羊,一
個使槍的俊如撲兔。
王煥大戰林澹約有七八十合,不分勝敗。兩邊各自鳴金,二將分開,各歸本陣。只見節度使荊忠到前軍,馬上欠身,稟覆高太尉道:「小將愿與賊人決一陣,乞請鈞旨?!垢咛颈憬糖G忠出馬交戰。宋江馬後鸞鈴響處,呼延灼來迎。荊忠使一口大桿刀,騎一匹瓜黃馬,二將交鋒,約二十合,被呼延灼賣個破綻,隔過大刀,順手提起鋼鞭來,只一下,打個襯手,正著荊忠腦袋,打得腦漿迸流,眼珠突出,死於馬下。高俅看見折了一個節度使,火急便差項元鎮,驟馬挺槍,飛出陣前,大喝:「草賊敢戰吾麼?」宋江馬後,「雙槍將」董平撞出陣前,來戰項元鎮。兩個不到十合,項元鎮霍地勒回馬,拖了槍便走。董平拍馬去趕,項元鎮不入陣去,著陣腳,落荒而走。董平飛馬去追,項元鎮帶住槍,左手拈弓,右手搭箭,拽滿弓,翻身背射一箭。董平聽得弓弦響,手去隔,一箭正中右臂,棄了槍,撥回馬便走。項元鎮掛著弓,捻著箭,倒趕將來。呼延灼,林寮了,兩騎馬各出,救得董平歸陣。高太尉指揮大軍混戰,宋江先教救了董平回山,後面軍馬,遮攔不住,都四散奔走。高太尉直趕到水邊,卻調人去接應水路船只。
且說劉夢龍和黨世雄布領水軍,乘駕船只,迤邐前投梁山泊深處來,只見茫茫蕩蕩,盡是蘆葦蒹葭,密密遮定港汊。這里官船,檣篙不斷,相連十余里水面。正行之間,只聽得山坡上一聲炮響,四面八方,小船齊出,那官船上軍士,先有五分懼怯,看了這等蘆葦深處,盡皆慌了;怎禁得蘆葦里面埋伏著小船,齊出沖斷大隊!官船前後不相救應,大半官軍,棄船而走。梁山泊好漢,看見官軍陣腳亂了,一齊鳴鼓搖船,直沖上來。
劉夢龍和黨世雄急回船時,原來經過的淺港內,都被梁山泊好漢用小船裝載柴草,砍伐山中木植,填塞斷了,那櫓槳竟搖不動。眾多軍卒,盡棄了船只下水。劉夢龍脫下戎裝披掛,爬過水岸,揀小路走了。這黨世雄不肯棄船,只顧叫水軍尋港汊深處搖去,不到二里,只見前面三只小船,船上是阮氏三雄,各人手執蓼葉槍,挨近船邊來,眾多駕船軍士,都跳下水里去了。黨世雄自持鐵搠,立在船頭上,與阮小二交鋒,阮小二也跳下水里去,阮小五,阮小七兩個逼近身來。黨世雄見不是頭,撇了鐵搠,也跳下水里去了。見水底下鉆出「船火兒」張橫來,一手揪住頭發,一手提定腰胯,滴溜溜丟上蘆葦根頭;先有十數個小嘍羅躲在那里,鐃套索搭住,活捉上水滸寨來。
卻說高太尉見水面上船只,都紛紛滾滾,亂投山邊去了,船上縛著的,盡是劉夢龍水軍手旗號,情知水路里又折了一陣,忙傳軍令,且教收兵,回濟州去,別作道理。五軍比及要退,又值天晚,只聽得四下里火炮不住價響,宋江軍馬,不知幾路殺將來。高太尉只叫得苦了也。正是陰陵失路逢神弩,赤壁鏖兵遇怪風。畢竟高太尉怎地脫身,且聽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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