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句話像一把鑰匙,打開了他腦子里一扇一直關著的門。
昌哥的犯罪集團,不是一群烏合之眾。他們有層級,有分工,有標準操作流程,有反偵察意識,甚至有應急預案,比如槍手牙齒里的氰化物。這不是一個普通的黑社會團伙,這是一個準軍事化的犯罪組織。
能在凌平市的地界上養出這樣一個組織的人,不可能是普通人。
李威站起身,在房間里來回踱了幾步。腦子里在飛速運轉,把今晚所有的信息碎片拼在一起。
周斌的交代、洗車店的賬本、火車站的儲物柜鑰匙、槍手牙齒里的氰化物、馬東升的死、兩名民警的犧牲……
所有這些碎片指向同一個結論,昌哥不只是要阻止馬東升開口,他要在凌平市制造一種恐怖。
誰跟政府合作,誰就得死。民警都保不住證人,那普通老百姓更不敢站出來。
這是一種示威,一種警告,一種對公權力的公開挑戰。
李威停下腳步,拿起手機,撥了朱武的號碼。
電話響了三聲,朱武接了,背景音很嘈雜,像是火車站的大廳。
“李書記,我們到火車站了。正在調取儲物柜區域的監控,鑰匙上的編號對應的是一號柜區,第十七號柜子。”
“打開之后,不管里面是什么,不要在現場翻看,直接帶回安全屋。”
“明白。”
電話掛斷。李威看了一眼時間,凌晨一點二十三分。
他走回桌前,坐下,把臺燈的光線調暗了一些,這樣周斌能舒服一些。
周斌還坐在對面,低著頭,一臉的麻木。
“你父親的身體怎么樣了?”李威忽然問了一句。
周斌猛地抬起頭,眼睛里滿是不可置信。他沒想到李威會在這種時候問這樣一個問題。
“還……還行。就是高血壓,常年吃藥控制。”
“你兒子的學習呢?”
周斌的嘴唇又開始發抖了。他大概猜到了李威要說什么,但他不敢接話。
“周斌,我告訴你兩件事。”李威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,“第一,你的妻子和兒子,我已經派人暗中保護了。不是因為我要拿他們當人質,是因為你做了這些事,對方隨時可能滅口。你知道得太多了,哪怕你什么都不知道,他們也不會放過你。”
周斌的臉色白得像紙。
“第二,你父親今天下午被一輛黑色的轎車跟蹤。”
周斌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,椅子被帶倒,發出一聲巨響。他的眼睛瞪得很大,瞳孔里全是恐懼。
“李書記,我父親他……”
“他沒事。”李威抬手示意他坐下,“但我需要你明白一件事——你以為你只是傳個消息,不殺人不放火。但你的上線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你活著退出。你父親的賬戶里多了兩萬塊錢,你以為那是給你的報酬?那是他們留下的把柄。將來某一天,他們會用這個來威脅你,讓你做更瘋狂的事。如果你不做,他們就把你父親扯進來。”
周斌的腿一軟,重新跌坐在椅子上。他的雙手在發抖,抖得很厲害,像秋風中的樹葉。
“我給你一個機會。”李威的聲音穩得像一塊磐石,“把你知道的所有的東西都寫出來,一個細節都不要漏。然后,配合我們,把你上線的那個人釣出來。如果你配合得好,我會在法庭上為你求情。你父親、你妻子、你兒子,我會保證他們的安全。”
周斌沒有說話。他低著頭,看著自己發抖的雙手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慢慢抬起頭,眼睛里有什么東西變了。
那不是勇氣,也不是決心,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時的求生本能。
“李書記,我配合。”他的聲音在發抖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,“我全都配合。”
李威點了點頭,站起身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寫吧,把所有的人和事,都寫出來。”
李威走出房間,輕輕帶上了門。
走廊里,孫建平正靠墻站著,手里拿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水。看到李威出來,他直起身,遞過來一張紙條。
“李書記,趙磊剛才傳來消息,洗車店里那個管事的,開口了。”
李威接過紙條,掃了一眼。上面的字跡很潦草,顯然是匆忙寫下的。只有兩行字,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,扎進他的眼睛。
“昌哥下達新指令,目標:凌平市公安局慶功大會。方式:爆炸。具體細節未知。”
李威的瞳孔猛地收縮了。
慶功大會。
三天后,凌平市公安局要召開表彰大會,省公安廳領導參加,表彰打擊非法犯罪集團做出成績的警員。
全市公安系統的骨干,屆時將全部聚集在那個會場上。
如果在那里制造爆炸,李威不敢往下想。
“這個消息什么時候傳出來的?”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但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。
“洗車店那臺電腦的聊天記錄里找到的,對方用了加密軟件,但技術科的人破解了。消息是今天下午發出的,指令是三天內完成部署,具體方案另行通知。也就是說,襲擊計劃已經啟動了,但具體怎么實施,連洗車店里的人不清楚。”
李威閉上眼睛,深呼吸了三次。
他需要冷靜。越是危險的時候,越需要冷靜。
“建平”,李威睜開眼睛,目光像兩把刀子,“第一,這個消息,暫時不要擴散。除了朱武和你,不要讓第四個人知道。如果昌哥在公安系統內部還有耳目,消息一旦走漏,他會改變計劃,到時候我們更被動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第二,明天一早,讓朱武以安保升級的名義,對慶功大會的會場進行全面排查。不要說是防爆,就說是常規的消防檢查。所有進出會場的人員、車輛,全部登記造冊。會場的通風管道、配電室、衛生間,每一個角落都要搜一遍。”
“第三,李威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了,“讓趙磊帶人,二十四小時盯住凌平市所有能買到爆炸物原料的地方,化肥店、建材市場、化工商店。不是大規模排查,是暗訪。用社會關系,用線人,不要驚動任何人。”
孫建平一一記在心里,點了點頭,“我馬上去安排。”
如果周斌早一天被揪出來,如果那四分鐘的車內對話沒有被泄露,如果那些槍手沒有提前知道路線。
可惜沒有如果。
李威閉上眼睛,把所有的情緒壓了下去。
憤怒、悲傷、自責,所有這些情緒此刻都是奢侈品,他負擔不起。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事,就是不讓下一個無辜的人倒下。
慶功大會。
三天后。
昌哥要在警察的慶功大會上動手,這不是單純的報復,這是一種宣戰,你們抓我的人,我就炸你們的會場。
你們要表彰英雄,我就讓你們變成烈士。
這是一個瘋狂的報復行動。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