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威站在門口,手指搭在門把手上,金屬的涼意透過皮膚滲進骨頭里。
房間里傳來輕微的響動,周斌在收拾桌上的紙筆。
紙張摞在一起的聲音,筆帽合上的聲音,椅子被輕輕推回原處的聲音。
一個正在走向深淵的人,反而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安靜。
李威推開門,走了進去。
周斌站在桌邊,面前是厚厚一沓寫滿字的a4紙,邊緣整整齊齊地對齊,像一份鄭重呈交的答卷。
他沒有看李威,目光落在那沓紙上,像是在看自己的前半生。
“寫完了?”李威問。
“寫完了。”周斌的聲音沙啞,但沒有顫抖,“從第一筆到最后一筆,時間、地點、金額、聯系方式,能想起來的都在上面了。”
李威走過去,拿起那沓紙。紙頁還帶著手掌的溫度,黑色的字跡在臺燈下微微反光。他沒有細看,翻到最后一頁,看到周斌的簽名和按在名字上的紅色指印。
“你那個上線,你從來沒有見過他?”
“沒有。”周斌搖了搖頭,“每次都是他聯系我。他會提前發一條空白短信,我看到之后,在約定的時間用那部手機打過去。通話時間不會超過一分鐘,他只說最重要的信息,說完就掛。”
“聲音呢?有沒有什么特征?”
周斌閉上眼睛,像是在努力回憶那幾十秒的通話里每一個細微的聲響。
“男人的聲音,四十歲左右,說話很慢,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,像是在念稿子。”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“他從來不叫我名字,每次都是說‘你’,沒有任何稱呼。很小心,小心到連一個多余的詞都不會說。”
李威的眉頭微微擰了一下。說話很慢,咬字清楚,不稱呼對方。
這是一個受過專業訓練的人,或者是一個在長期的反偵察實踐中把自己打磨成了機器的人。
“如果讓你再打一次那個號碼,你能做到嗎?”
“能,但我相信對方已經知道我被抓了,那些人真的無所不能,李書記,您一定要小心,我確實做了不該做的事,但是從來沒想過害您,因為我知道您是好官,和有些人不一樣。”
李威看了周斌,替他覺得可惜,“你妻子和兒子,我已經安排人接到安全的地方。你父親那邊,有人二十四小時守著。放心,他們不會有事。”
周斌的嘴唇動了動,最終只說出兩個字,“謝謝。”
李威沒有再說什么,轉身走出。
走廊里,孫建平正在翻看那沓材料,越看眉頭皺得越緊。
他抬起頭,壓低聲音,“李書記,周斌交代的那個號碼,跟我們在洗車店電腦里找到的通話記錄對上了。那個號碼在過去三個月里,跟洗車店的座機通過七次話,每次都是深夜。”
“洗車店里的人,有人交代那個號碼背后是誰嗎?”
“沒有,那個管事的只說這個號碼是上面的,具體是誰,他也不知道。這些人層級分得非常清楚,洗車店只負責收發指令和執行,不負責決策,決策來自更高層,而更高層只有那個號碼。”
李威沉默了片刻。這個犯罪集團的架構比他預想的更加嚴密,最外層是周斌這樣的情報提供者,中間層是洗車店和物流公司這樣的聯絡和執行節點,最內層是那個神秘的號碼背后的決策者,而最頂端,是藏在境外的昌哥。
每一層之間都是單向聯系,下層不知道上層的身份,上層不需要知道下層的名字。即使打掉洗車店,決策層也可以迅速另起爐灶,即使抓到決策層,昌哥也可以隨時換一個代理人。
這是一個用匿名和隔絕構筑起來的堡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