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遭三三兩兩的同類依舊循著固定的節律緩慢挪動,透明鞭毛隨著空氣里的孢子流輕輕晃蕩,六節幾丁質肢體踩在松軟的肉質斜坡上,留下淺淡的、轉瞬便被蠕動肉芽填平的印記,整片斜坡地帶的血肉脈動始終保持著統一又詭異的頻率,像是某種沉睡巨獸的心跳,沉悶、粘稠,裹著化不開的腥甜與腐朽氣息,鉆進每一寸裸露的肉質肌理之中。韓祖混在“同類”群落的邊緣,軀體始終壓著最低的存在感,八根透明鞭毛半斂在腦核褶皺深處,只留末梢微微探出,精準捕捉著同類的移動節奏、氣息頻率,連肢體落地的力度都與身旁的畸變生物分毫不差,沒有半分外溢的能量波動,沒有半分突兀的動作,看上去不過是這片血肉廢墟里最不起眼的一只普通造物,和其他無數同類一樣,只懂循著本能徘徊、覓食、蟄伏,毫無異常。
他在等待一個徹底脫離群落的契機,不是倉促的奔逃,而是悄無聲息的隱去,如同融入陰影的塵埃,不留半點痕跡。這片斜坡的邊緣地帶,布滿了被肉質組織半封堵的裂隙,那些裂隙是巨型血肉生物移動時碾壓出的痕跡,又被新生的肉芽緩慢填充,縫隙狹窄、陰暗,恰好是脫離群體的最佳通道,且裂隙深處的孢子濃度更高,散逸能量更雜,足以掩蓋他短暫異動的氣息。韓祖的幾丁質肢體緩緩調整角度,末端微型倒鉤微微收縮,減少與肉質地面的摩擦,八根鞭毛驟然同步收緊,貼緊腦核褶皺,將周身的感知范圍壓縮到極致,只鎖定身前半米內的裂隙入口,同時放緩移動速度,刻意落后群落半步,與前方結伴而行的同類拉開短短一瞬的距離――就是這轉瞬即逝的空隙,足夠他完成隱匿。
沒有任何停頓,沒有任何遲疑,韓祖的六根幾丁質肢體同時發力,軀體以一種違背常規骨骼結構的柔韌度驟然蜷縮,整具畸變軀體瞬間縮成一團,順著半溶的肉質坡面滑向裂隙入口,末端倒鉤精準勾住裂隙邊緣的粗糙肉質,避免軀體撞擊發出聲響。裂隙內部的空間遠比外側看上去更逼仄,兩側的肉質壁黏膩濕滑,表層覆著一層半透明的膠質黏液,指尖觸碰便會留下難以消散的印痕,黏液里裹著細小的、不斷蠕動的白色肉芽,像是無數微型的活物,貼著他的幾丁質肢體緩緩爬動,帶來一陣細密的、近乎瘙癢的詭異觸感。裂隙頂端的肉質不斷向下垂落,形成層層疊疊的肉質簾幕,簾幕縫隙間漏下的微光極其微弱,是遠處飛行大腦釋放的淡藍色能量脈沖,透過層層血肉的過濾,變得昏黃、扭曲,將裂隙內部的一切都映照得模糊不清,輪廓扭曲,連自身的肢體都像是在光影里不斷變形,透著不可名狀的荒誕。
韓祖沒有停留,幾丁質肢體交替發力,倒鉤死死嵌進兩側的肉質壁,順著裂隙深處緩慢潛行,每一步都輕到極致,連肉質壁的脈動都未曾驚擾。他的透明鞭毛始終保持半展狀態,末梢不斷掃過兩側的肉質壁、頂端的垂落肉芽,感知著周遭的能量流動、生命氣息與空間結構,同時將空氣中漂浮的散逸能量順著鞭毛的細微孔隙吸入體內,匯入體內近乎干涸的能量池。這片裂隙里的散逸能量遠比斜坡地帶更駁雜,裹挾著血肉腐爛的濁氣、孢子大小的生物質氣息、遠處構造體的生物波動,以及設施殘骸中為數不多的能量余波,還有一種晦澀難明、不屬于任何已知生物的詭異波動,韓祖的能量池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充盈著,像是干涸的河床承接細雨,每一絲能量的涌入都清晰可感,卻始終達不到能夠用做戰斗的閾值,只能勉強維持軀體的基礎運轉,支撐他持續潛行、感知。
裂隙的長度遠超預期,蜿蜒曲折,時而向上抬升,時而向下凹陷,空間忽寬忽窄,最狹窄處僅能容他蜷縮著軀體擠過,兩側肉質壁緊緊貼合他的腦核與幾丁質肢體,膠質黏液糊滿周身,將他的軀體與裂隙肉質徹底粘連在一起,徹底掩蓋了所有氣息;寬敞處則像是一處小型的肉質空腔,四周布滿了鼓脹的半透明囊泡,囊泡里懸浮著渾濁的液體,液體中裹著畸形的、尚未成型的血肉胚胎,那些胚胎沒有固定的形態,有的長著數根扭曲的觸手,有的頂著模糊的腦狀軀干,有的只有一團不斷蠕動的爛肉,隨著囊泡的脈動緩緩沉浮,沒有生命氣息,卻又透著活物的質感,像是這片血肉囚籠不斷孕育的畸變造物,尚未成熟便被封存其中,永遠困在粘稠的液體里,承受著永恒的蟄伏。
韓祖穿過這片囊泡空腔時,動作愈發謹慎,鞭毛全方位掃描著每一只囊泡的脈動頻率,確認這些胚胎毫無自主意識、無攻擊傾向,才緩步繞行。他的核心目標始終清晰,透過鞭毛與感知網的聯動,持續搜尋著與Δ雙向粒子反應堆匹配的能量波動――定位到那種穩定、高頻、帶著金屬與核能特質的特殊波動,是他此前唯一的脫困方向。潛行途中,他數次停下動作,八根鞭毛完全展開,形成一張覆蓋方圓數十米的能量感知網,從地面到頂端,從裂隙內壁到遠處的血肉陰影,逐寸掃過,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能量異動。可無論他如何精準感知,始終沒有捕捉到那道熟悉的反應堆波動,空氣中只有血肉的混沌能量、孢子的生物質能量、構造體的冰冷金屬能量,以及無數畸變生物散逸的雜亂生命氣息,唯獨沒有那道屬于科技造物的、規律且尖銳的能量脈沖,整片裂隙深處,乃至延伸出去的全新區域,都沒有反應堆運轉的痕跡,連一絲殘留的余波都無從尋覓。
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焦躁,依舊保持著勻速潛行的節奏,能量感知網始終維持最低功耗運轉,散逸能量的吸收從未停止,軀體順著裂隙的走向不斷深入,漸漸遠離了原本的“同類”活動區域,踏入了一片從未涉足的、更顯詭異的血肉地帶。這片區域的肉質地面不再松軟,而是變得堅硬、粗糙,表層覆蓋著一層干枯的、類似結痂的肉質硬殼,硬殼下方是不斷蠕動的鮮活血肉,踩上去會發出沉悶的、類似皮革撕裂的聲響,硬殼縫隙間不斷滲出暗紅色的粘稠汁液,汁液落地便會腐蝕出細小的坑洞,坑洞內冒出淡綠色的霧氣,霧氣帶著刺鼻的腥腐味,這種霧氣非常特別,即使是韓祖,將其吸入體內,也會讓他的肉質肌理產生輕微的刺痛感,連幾丁質肢體的表層都被霧氣熏得微微泛白。
四周的血肉構造愈發扭曲離奇,不再是規整的肉質立柱與囊泡,而是呈現出無規律的、畸形的堆疊狀態,有的肉質結構像是無數只手臂扭曲纏繞而成的柱體,手臂的指尖不斷滴落膠質黏液;有的像是巨大的內臟翻露在外,腸管盤繞,不斷蠕動,排出半消化的血肉殘渣;有的則是憑空凸起的肉質腫塊,腫塊表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細小孔洞,孔洞里不斷噴出帶著孢子的霧氣,霧氣落地便會滋生出新的細小肉芽,肉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,隨即又被周遭的肉質組織吞噬,循環往復,永不停歇。空中沒有飛行大腦的蹤跡,卻漂浮著無數半透明的膠質碎片,碎片里裹著破碎的血肉與金屬殘渣,緩緩飄動,像是這片區域死去生物與構造體的殘骸,漫無目的地游蕩,透著死寂與詭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