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子殿中,末蘇與云澈已是酣飲一個時辰之久,遍地歪倒碎裂的酒壇,狼藉錯落。殿中醇烈酒香漫溢流轉,只是嗅聞幾分,便足以讓人神魂沉醉,半入醺然。
砰!
又是一壇飲空,酒壇從末蘇唇邊緩緩移開,他的面部已是酡紅如血,雙目徹底迷離,眉間醉意繾綣,就連嘴角的笑意都帶著幾分浮生暫忘的慵懶癡然。
此刻的他,再無了半點淵皇的神儀,再無半點神性冷冽。而是一個卸下千秋枷鎖,任由自己沉溺醉態的凡靈。
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,仰天悵道:“萬道常,三杯濁酒可解千愁。原來,非是酒醉不能解憂,是我一直未能有這般對飲之人……哈哈哈哈……”
他放聲大笑,那般的肆意:“這般酣暢,這般飄然,已是太久太久未曾……咕……”
云澈也跟著笑了起來,指尖一掠,又是兩大壇酒砸于案上:“我殿中備酒千壇,卻也一直無可對飲之人,直至今日方得暢快大醉。大哥以后盡可常來。貴為俯世淵皇,大哥當比世間任何生靈都有資格醉盡人間風月……哪怕只是為了偷得半日暢快半日閑。”
末蘇未有回應,他的面容忽然僵硬,就連周圍的空氣也陡然凝結。
須臾,他緩緩站起,只一瞬間,他身上的醺態與酒氣完全消弭,眸中也再無了半點的朦朧迷離,重新澄澈如萬古寒淵。
就連染濕半身的酒液也被全部驅散,呈于其身的,唯有睥睨諸天,藐然萬靈的威儀與淡然。
云澈微微一愕,也跟著起身,身上的酒氣醺意也同樣完全驅散,發出一聲略帶無奈的嘆息:“大哥要回去了嗎?”
“嗯。”末蘇微微頷首,他凝眸看著云澈,淡淡而笑:“這半日暢快,恍若新生,但于我而,太過奢侈,也太過愧罪?!?
說話間,似是下意識的,他的手指輕觸向腕間的漆黑手鐲,許久未有移開。
云澈嘴唇動了動,還是嘆聲直道:“所以,對大哥而,只要她一日不醒來,你所得的每一分歡愉,都是不該有,也不可承受的罪?”
末蘇笑意未變,卻是問出了一個有些殘酷的問題:“如果,你是她的族人,你會原諒她嗎?”
云澈短暫思索,給予了最真實的回應:“雖說世間本無真正的感同身受,但試著將自己置身于當年的魔族……無論她的父族還是母族,無論先前對她再怎么嬌寵贊譽,那之后……對她應該只有極盡強烈的怨與恨。若是亡后有知,目睹魔族的終局,這般恨怨,怕是死后都難以消解,更談不上原諒?!?
末蘇的神情沒有因云澈的直而有絲毫的變化,因為他無比清晰的知道答案。
他繼續問道:“那么,若有一女子,如梟蝶這般為了救你性命而不惜如此……若你的性命,是她犯下萬世不赦的重罪為代價所救下,你可否說服自己做到坦然?”
“……”云澈沒有回答,也無法回答。
“恕人易,恕已卻是如此艱難。她如此,我又何來資格……”
話未說盡,他已是搖頭而笑:“云澈,你正值年少,當如逆玄大哥那般快意人生,恣意隨心。這般沉郁之事,不該總是說予你聽?!?
云澈目光真誠:“兄弟之間,無可不。我想這些話,大哥也只會說予我聽?!?
末蘇轉過身去,俊逸傾穹的側顏帶著些許神性的微光,卻又染著亙古不化的哀色,仿佛先前的醺醉,只是短暫編織的一席奢夢:
“此生困頓枯寂,卻能得遇澈弟,當此快意一醉。只是,此心自縛于淵,終是無法傾付。待將來永恒凈土撥云見日,重現明光,再與兄弟快意酩酊,直至天荒?!?
“好!”云澈沒有勸解,重重頷首:“永恒凈土既已近在咫尺,大哥一直祈望的明光自然也已觸手可及,我便遙望著大哥的身影,靜盼著那一天的到來?!?
末蘇微微閉目,睜開之時,依舊笑意淺然:“以梟蝶的性情,也定會喜你非常。那一天,當真讓人渴盼如狂……澈弟,莫忘了十年之后的凈土之行?!?
再次給予了那句貌似有些多余的叮囑,末蘇已是浮身而起。
“大哥!”
云澈卻是忽然喊住他,只是出聲之后,又面現猶豫,頓了數息后才道:“大哥可否給我留下一枚能隨時傳音于你的傳音石,或是類似器物?”
“哦?”末蘇回眸,目含笑意:“以你承自逆玄大哥的性情,自是不屑于任何的庇護。想來,是有什么懸而未決之事?”
云澈道:“大哥慧眼如炬,確是如此。師父仙逝前,曾將一貴重之物托付于我。見到大哥之后,總覺此物或許更適合在大哥的手中,只是……師父所托未能完成,總有三分躊躇?!?
末蘇未有多,更沒有追問,而是手指輕點,一點蒼白的微光緩緩飄下,落于云澈的手中,凝成一枚纏繞著微弱魂光的瑩白暖玉。
“將此玉捏碎,我自會現身。無論何時,無論何事。”
毫無疑問,只要云澈愿意,它可以是一枚能輕易化解深淵任何危難的保命石。
云澈一臉鄭重的將之收起:“好,待我有了決定,自會邀大哥相見?!?
末蘇微微頷首,身影已是消失于上空,未遺半點的玄氣波紋。
云澈并沒有馬上收起結界,而是靜立原地,久久沉思。
黎娑輕語道:“于世間萬靈,他漠視如草芥;于梟蝶,卻又情切至骨血。所以,他究竟是一個無情之人,還是摯情之人?”
云澈慢條斯理道:“他們兩人的結合,可是在很大程度上促使了神魔兩族的覆滅,造成了一個時代的終結。末蘇所背負的還不止于此,還有梟蝶為他所犯的彌天大罪……我不是末蘇,無法感同身受,但我這段時間一直細思他的人生,逐漸開始覺得,承受這般經歷,他變成如何極端之人,都不足為奇?!?
“他以后,是否會經常來此?”黎娑不無擔心的問道,顯然,她怕云澈會因此暴露什么隱秘……畢竟,那是淵皇末蘇。
“不會?!痹瞥侯H為篤定的道:“他會主動來尋我,我毫不意外。畢竟以我的‘身份’,是這世上唯一一個讓他甘愿屈尊和親近之人。整整三百多萬年的孤寂,總會讓他產生難抑的心潮悸動。但……基本也僅此一次。因為他很快會察覺,自己感受到的每一分愜意,都會在清醒后化作更深的愧罪?!?
“梟蝶一日不醒,他便永不可能釋心?!?
“所以……”黎娑似乎明白了:“你的那句話,是在故意刺動他?”
“算是吧。”云澈道:“即使我不刻意以語刺動,酒醒之后,他也會自罪自縛,我只是加快了這個過程而已。畢竟方才面對之時,我不能以任何方法驅散酒意,再喝下去……怕會語有失。”
即使末蘇真的可以放任自己醉到徹底失魂,他也絕對不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