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雖然相信林川不是無的放矢之人,但這個計策,實在是……太過離譜了。
這是真刀真槍的戰爭,你死我活的沙場,不是小孩子過家家。
一千六百多個降卒,那是一千六百多個不確定的人心。
人心,是天底下最難算計的東西。
然而,任憑堂內如何嘈雜,林川卻始終穩坐如山。
他甚至端起桌上的茶碗,輕輕吹了吹浮沫,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。
那份泰然自若,與滿堂的驚惶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直到所有人的聲音都漸漸小了下去。
“張主事,”林川抬眼,看向那位憂心忡忡的老人,“你說的這些,我都想過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老主事一愣。
林川笑了笑,反問道:“可你們有沒有想過,他們為什么會跟著造反?”
眾人為之一愣。
“或者說,大家覺得,他們知道自己是在造反嗎?”
林川搖搖頭,“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,不過是聽從號令的兵卒,是被裹挾的農夫!郝千戶,你審過那些俘虜,我說的,對不對?”
“沒錯,大人!”
郝猛立刻抱拳道,“末將審了好幾個,問他們為何造反。好家伙,一個個都跟傻了似的,說不出個所以然。還有個愣頭青梗著脖子說,他們才是官軍,是來剿滅我們這些叛匪的!簡直滑天下之大稽!”
“什么?!”
堂下有人怒道,“真是賊喊捉賊!”
眾官員紛紛點頭稱是。
太子監國,乃是皇帝欽點,名正順的儲君。
到底誰是官,誰是匪,這還用問嗎?
可偏偏,吳越軍底下那些大頭兵就是不知道!
知府猶豫道:“將軍……是想將他們放回去,施以反間計?”
林川笑起來:“我說了,我想要他們回去,殺將官!”
“可是,這、這、這怎么可能?”
“先不說有沒有可能……諸位大人,我再問一個問題。”
林川環視一圈,“你們覺得,這些俘虜,是怕死,還是不怕死?”
“這……自然是怕死的!”
一旁那戶房主事立刻答道,“若不怕死,為何不反抗?”
“非也!”
旁邊一個官員搖頭反駁,“人性復雜,豈能一概而論?有貪生怕死之輩,亦有悍不畏死之徒。所謂‘殺身成仁,舍生取義’,圣人猶在耳……”
“哦?”林川饒有興致地打斷了他,“這位大人說得好。那請問,那些‘悍不畏死’的人,為何不怕死?”
那官員被他突然一問,頓時卡了殼:“這……自然是……是其性情剛烈,心懷大義……呃,也不對,所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……”
他支支吾吾,引經據典,越說越亂。
林川擺了擺手,止住了那官員的窘迫。
“你說的,其實都沾了點邊,但都沒說到根子上。”
此一出,滿堂官員,包括一旁始終沉默的徐文彥,都將目光匯聚過來,想聽聽這位年輕將軍到底有何高論。
“一個人不怕死,原因有很多。或許是性情剛烈,或許是為名為利。”
林川說道,“但能讓一群人,讓一支軍隊,在明知會死的情況下,依舊爆發出最強悍的戰力,理由只有一個。”
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道:“退無可退!”
“林某麾下這兩千騎兵,昨日的戰況,諸位有目共睹。一千人出城,面對八倍于己的敵軍,非但沒有半點恐懼,反而一戰擊潰敵陣,甚至敢包圍其上萬人的大營!”
林川的聲音陡然拔高,
“他們為何不怕死?因為他們身后,就是當涂城,就是江南!他們若退了,當涂城破,盛州就沒了,大乾就沒了,他們的家,老婆孩子的好日子,也就沒了!這,就是他們的心氣兒!”
這番話如同一盆烈火,澆在眾人心頭。
“可是叛軍――”
林川話鋒猛地一轉,“他們沒有這股子心氣兒!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