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將軍這話倒是說的沒錯,可是……”
知府皺眉道:“可是如何讓這些人回去殺將官?”
“就是啊!”
“將軍,能不能說明白些?”
堂下眾人議論紛紛。
“諸位別急,我話還沒說完。”
林川看著眾人的反應,笑道,“這些俘虜也好,尚在吳越王軍中的那些兵卒也罷,他們現在最想要的是什么?是跟著一條道走到黑,落個滿門抄斬的下場嗎?”
整個府衙大堂,靜了下來。
“不,他們想要的,很簡單。”
林川搖搖頭,篤定道,“是活下去,是回家,是回到自己那一畝三分地,回到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日子里去。所以,想要安穩(wěn)日子的,就要拿將官的腦袋來換。我現在要給他們的,就是這個希望。”
眾人面面相覷,臉上寫滿了荒唐。
“將軍,就憑一個‘安穩(wěn)日子’的空頭許諾,他們就肯冒著殺頭的風險,去殺自己的頂頭上司?”
還是那個戶房主事,他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了。
“此舉,恕老夫直,未免……太過兒戲了。軍法如山,豈是說反就反的?”
“兒戲?”林川笑起來,“誰告訴你們,我需要他們真的愿意?”
他這話一出,堂中再次安靜下來,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。
“諸位大人,不妨設想一下。”
林川踱了兩步,“這個‘拿將官人頭換全家活路’的交易,不必所有人都信,甚至可以一個人都不信。它只需要像一顆種子,被我們親手種進吳越王的大營里。”
“當吳越王,當他麾下那些將軍、千戶、百戶、總旗,聽說我們用這種法子來對付他們時,會發(fā)生什么?”
林川的目光掃過眾人,
“一個將軍,晚上巡營,看到幾個士兵聚在一起竊竊私語。他會怎么想?他會不會覺得,這幾個人正在商量著,要拿自己的腦袋去換個好前程?”
“一個士兵,原本忠心耿耿,可他的上司卻忽然用一種審視的、懷疑的眼光看他。他又會怎么想?他會不會覺得,上司要尋個由頭殺他滅口,以絕后患?”
“我不需要他們真的動手。我只需要他們互相猜忌,互相提防。當將軍不再信任士兵,當士兵開始畏懼將軍,這支軍隊,離分崩離析還遠嗎?”
知府愣了愣。
這不還是反間計嘛?
方才直接承認不就好了?
哪用說這么多……
不過這個手段,聽上去的確有些誅心。
這年輕人,心太狠了!
還好,是一伙的……
眾人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上首的徐文彥,想看看這位東宮詹事是什么反應。
徐文彥臉上沒什么表情,但他端著茶杯的手,穩(wěn)如磐石。
這個態(tài)度,已經說明了一切。
堂內的議論聲消失了。
不管這計策聽起來有多么荒唐,既然林將軍篤定要做,而東宮詹事又默許了,他們這些地方官員,除了遵命,還能做什么?
幾個官員交換了一下眼神,默默地退回了自己的位置,眼觀鼻,鼻觀心,仿佛剛才那個激烈反對的人不是自己。
罷了罷了。
年輕人心高氣盛,想折騰就讓他折騰去吧。
成了,是他們盛州府的功勞。
敗了……反正天塌下來,有個子高的頂著。
林川將所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。
說實話,他并不在乎大家的看法。
他要的,本就不是這些人的理解和贊同。
有些事情,只需要他們無腦執(zhí)行就好了。
畢竟,他站得高,看得遠。
對封建社會的糟粕,如今是越來越了解了。
如何拿捏底層大眾的人心,他有很多招數,還沒使出來呢。
……
半個時辰后。
西城,俘虜大營。
空地上支起了幾口行軍大鍋,干柴燒得噼啪作響,火苗舔著烏黑的鍋底。
鍋里,濃稠的粟米粥正“咕嘟咕嘟”地翻滾著,大塊的馬肉在粥里沉浮,一股霸道的肉香混著糧食的甜氣,不由分說地鉆進每一個人的鼻孔。
上千名吳越軍俘虜或坐或臥,一個個衣衫襤褸,面黃肌瘦。
他們已經記不清多久沒聞過肉味了,此刻被這香氣一勾,肚里的饞蟲翻江倒海,不少人眼睛都綠了,喉結滾動,死死地吞咽著口水,目光直勾勾地釘在了那幾口大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