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粘稠,糊在臉上。
張嘴吸一口氣,滿嘴都是水腥味。
周遭一片死寂,能見度不足三尺,入眼只有灰蒙蒙一片。
嘩……嘩……
船槳破開水面的聲音,單調無比。
張又橫死死攥著舵把,手心黏糊糊的,分不清是霧水還是冷汗。
這片蘆葦蕩,他閉著眼都能摸進來。
可正因為太熟,他才怕。
這里是“翻江蜃”李二蛤蟆的老巢,人稱迷魂陣。蘆葦長得比人還高,水道七拐八繞,跟迷宮似的。
往日里,就是大白天,也沒哪個不開眼的敢往深處闖。
可今天,天還沒亮透,他卻親自掌著舵,帶著恩公一頭扎進了這處鬼地方。
張又橫嗓子眼干得發毛,他側過頭,壓著聲音問旁邊的人。
“胡……胡大哥。”
“咱們……就這么闖進去?”
胡大勇抱著刀靠在船舷邊,眼皮都沒掀一下。
“劃船。”
他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。
“……”
張又橫被噎得臉皮發緊,訕訕地閉上了嘴。
他不敢再問,只能拿眼角余光偷偷打量其他人。
恩公帶來的這些戰兵,一個個跟木頭樁子似的,戳在那兒一動不動。
有的抱著刀盾,有的扶著長槍,有的拿著弓箭。
還有幾個,懷里抱著一根黑乎乎的鐵筒子,也不知是干什么用的,瞧著就沉。
從上了船,這些人就沒說過一句話,連個咳嗽聲都沒有。
張又橫心里直犯嘀咕,這幫人,真是活的?
船隊在迷宮一樣的水道里無聲穿行。
也不知劃了多久。
最前頭那條探路的小舢板上,有人猛地舉起拳頭。
停船!
命令無聲地向后傳遞。
一條條舢板挨個停了下來。
張又橫心頭一跳,把舵把得更緊了。
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。
蘆葦蕩里,靜悄悄的。
很快,一陣破鑼嗓子的嚎叫,順著微風飄了過來。
“大碗喝酒呦,大塊吃肉呦……”
“昨兒個搶的小娘們,水靈靈的呦……”
“嘿!哈!水靈靈的呦!”
歌聲又野又浪,中間還夾雜著幾個漢子的怪笑。
“是李二蛤蟆的人!”
張又橫立馬壓低聲音,朝胡大勇那邊湊了湊,
“聽這動靜,是他們的哨船,幾個家伙喝上頭了?!?
胡大勇睜開了眼,沒什么情緒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他沖著后面兩條船,比了個手勢。
張又橫還沒反應過來。
下一秒。
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。
只見那兩條船上,六七個穿著黑色水靠的戰兵,鬼魅一樣站了起來。
然后,他們就那么……下去了。
人貼著船舷,悄無聲息地鉆進水里。
墨綠色的湖水只是輕輕晃了晃,連個像樣的水花都沒泛起來,人就沒了。
張又橫使勁揉了揉眼睛。
沒了!
幾個大活人,就這么在他眼皮子底下,消失在了這片黑沉沉的水里!
他在水邊長大,當然能看出好賴!
這分明是,水中好手。
遠處的歌聲還在繼續,渾然不知死神已經摸到了身邊。
“小娘們水靈靈……嘿嘿……今晚輪到哥哥我……”
片刻后,歌聲戛然而止。
預料中的慘叫、掙扎、兵器碰撞的脆響……
都沒有發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