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安平放下筆接過來翻開。
第一頁畫了個框架圖,字寫得不大,密密麻麻擠了一整張。
最上面三個字——農墾司。
下面分了四個局。再翻開,局底下又劈出若干科,科底下還有更細的分支。
架構理得清清楚楚,連各級主官的職級品階、薪俸標準、季度考核指標都列好了。
甚至連墾區站選址的間距都標了數字。
周安平翻了三頁。
每一頁的條目都對得上實際情況,包括物價、糧產、各縣的人口缺口。
很明顯,這是一筆一筆算出來的。
周安平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。
“您什么時候寫的這個?”
“打齊州之前。”
周安平整個腦袋都開始發麻。
打齊州之前。
那會兒山東還捏在東平王手里。
北伐軍正以東平縣為誘餌,跟各地趕來的援兵一仗一仗正在打……
國公爺就已經開始規劃種地的架構了?
“公爺,”周安平斟酌了一下措辭,“您帶兵打仗的時候想的都是種地?”
“打仗有什么好想的,交給胡大勇他們就行了。”
林川拿起茶壺晃了晃,里頭沒剩多少水,
“種地才是真正的難題。”
周安平嘴角抽了一下,趕緊接過茶壺,去旁邊重新續了一壺熱茶。
天底下敢說“打仗有什么好想的”這話的人,也就國公爺了。
“不用每個村每個鎮都派官員。”
林川等他回來,倒了一杯茶,繼續道,
“以農墾司為核心,每五十里設一個墾區站。站長一人,文書一人,倉管一人,再配一支百人隊當教官,施行軍墾。”
“糧種、農具、堆肥方子,全部由墾區站統一調配下去。百姓只管種地,其他的事不用他們操心。”
周安平順著框架圖往下看,腦子里飛快地算了一筆賬。
五十里一站,整個魯西南鋪開,加上文書、倉管、百人隊……
“人哪夠?”他脫口而出。
話一出口就后悔了。
這種問題,國公爺不可能沒想過。
果然,林川連眼皮都沒抬。
“不需要夠。先鋪三十個站,卡住黃河渡口沿線最肥的地。站穩了,第二批再擴。人跟莊稼一樣,是種出來的……第一茬莊稼收了,識字的、能干的自然就冒出來了。”
周安平愣了愣:“這、這不是青州施行的那套法子嗎?”
“沒錯。”林川點點頭,“三新農作法一起推,這一大片墾區就活了。你去問問張老蔫,青州東郊那片荒灘,之前還是鹽堿地,去年秋天收了多少糧。”
周安平當然知道。
賬是他親手記的。青州東郊那片地的秋收數字報上來那天,他以為手滑多寫了個零,專門派了兩撥人去復核。
畝產比老法子高了將近四成。
復核結果送回來的時候,他盯著數字看了很久,把算盤撥了三遍。
四成。
這個數字放在任何一個朝代,都夠寫進史書里。
“按青州驗證過的數據,保守估算,一到兩年時間,魯西南新增耕地少說三四百萬畝,糧食增產……一千萬石!”
“到時候,圍繞黃河水域把治理鋪開,整個華北——”
他收回手,偏過頭看了周安平一眼。
“就餓不死人了。”
五個字。
就這么輕輕松松地說出了口。
周安平腦袋嗡的一聲。
餓不死人?
國公爺腦子里最關心的……是這個?
整個華北,幾千萬張嘴。戰亂打了這么多年,年年有人餓死,年年有人逃荒。朝廷賑災的折子堆起來能有半人高,真正撥下去的糧食連塞牙縫都不夠。各地官員的奏報里,“流民”兩個字出現的頻率比“臣”字還高。
這是困住了多少代帝王的死結。
國公爺坐在這兒,架構圖畫了幾頁紙,從農墾司畫到墾區站,從梁山水泊畫到黃河兩岸,糧種、堆肥、考核、薪俸,事無巨細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