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腳點就這幾個字。
餓不死人。
不是開疆拓土,不是封侯拜相,不是青史留名。
是餓不死人。
周安平低頭看了一眼手里的冊子。
紙頁邊角有些毛糙,被翻過很多次。有幾處墨跡深淺不一,是蘸墨蘸急了留下的痕跡。還有一個角上沾了半點油漬,八成是吃飯的時候也在翻。打齊州之前寫的。那會兒軍務最繁忙的時候。
他能想象那個畫面——帳篷里,前線的戰報還攤在桌上沒收,國公爺就著一盞油燈,拿筆在紙上算畝產、算人頭、算糧種調配的路線。
外頭在打仗。
他在算種地。
東平王火燒火燎。
他在算種地。
鎮北王借道魏州,打楚州,偷襲開封。
他在算種地。
周安平眼眶一熱,把冊子合上,小心放回桌面。
他怕自己再翻下去,會當著國公爺的面失態。
林川沒注意他的表情變化。
他端著茶杯,在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樹。
秋天深了,葉子越來越黃,風一來就飄幾片。
冬去春來,又是一年。
一年一年,年復一年。
來到這里幾年光景了?他掰著指頭算了算,發現自己竟然記不太清了。
不重要了。
已經在這個時代扎下了根,長成了樹。
前世的記憶越來越遠。家人,朋友,城市……那些東西像一幅被水泡過的畫,顏色正在一點一點往下淌。
但有些東西沒淡。
有個人,沒見過面,不曾說過一句話。
可那個人說過的四個字,他記得比什么還清楚。
人民萬歲。
林川垂下眼,看著杯子里的茶水。
涼了。
他沒換,端起來喝了一口。
涼茶也是茶。
他把杯子擱下,站起身走到窗邊。
院子里光線暗下來了,日頭偏西,槐樹的影子拖得老長,黑沉沉地壓在地上。
“老周啊。”
“屬下在。”
周安平趕緊擦了把眼角,起身站好。
“你覺得打仗難,還是讓人吃飽飯難?”
周安平一怔。
他跟著國公爺,雖然沒上過戰場,可也知道打仗有多殘酷。
但他也見過另一種死法。
那年冬天,青州城外。大雪封路,糧車進不來。一個村子三十幾戶人家,餓死了小半。他帶伙計經過的時候,看見一個婦人抱著孩子凍在墻角,手里還攥著半截樹皮。
樹皮上有牙印。
很淺。
咬不動了。
“讓人吃飽飯難。”周安平啞著嗓子說。
“嗯。”
林川背對著他,看著窗外。
“所以我不操心打仗。”
“仗打贏了,地沒人種,還是要死人。”
“仗打輸了,可手上有地,還有人……”
他頓了一下,聲音里帶了一絲笑意。
“那我就不會輸。”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