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場雪,全沒了。
那份舊檔后面還有半句話,林川看了半天才勉強辨出來――“翌春,余部北遷百里,復獵如故。”
就這么幾個字。
寫檔的那個前朝邊將大概也沒多想,順手記了一筆。但林川看到那些字的時候,停了很久沒翻。
凍死了三百多個人。
第二年春天,活下來的人扛著弓翻過山梁,進林子,繼續獵熊。
十五六歲的半大小子,騎著沒鞍子的馬,迎著契丹騎兵的彎刀就敢沖。
你殺我一百個,我還有兩百個。你殺我兩百個,我還有剛會走路的娃娃。娃娃長到十三四歲,拿起爹留下來的弓,繼續跟你干。
這種人,你怎么打?
打得完嗎?
風雷忽然慢了下來。
林川低頭一看,前方路面橫著一道淺溝,是山洪沖出來的舊痕。風雷后腿發力,輕巧地跨了過去。
身后傳來一聲悶響。
劉三刀的戰馬一腳踩進溝里,差點把人顛出去。
“操!”
劉三刀罵了一句,一只手死命拽韁繩,另一只手按住胸口的盒子。人差點摔了不要緊,萬兩白銀的犀角要是磕了,他可賠不起。
林川沒回頭。
他想起鐵林谷里的事。
耶律延送了一百個女真年輕人過來,說是學手藝,林川收了。
收的時候沒多說什么,但眼睛一直在看。
一百個人里頭,有個叫阿骨的小子。十七歲,瘦,不愛說話。手背上一道疤,從虎口一直拉到手腕,熊爪子撓的,皮肉翻卷著長回去,丑得很。
第一天進鐵匠鋪,別人還在認鐵錘,分不清哪把是哪把。阿骨已經蹲在爐子前看火候了。
蹲了一下午。
誰也沒搭理他,他也沒問任何人。
第三天,他打出來的鐵條比其他人的直。
第七天,他開始琢磨怎么改鍛打的角度。把鐵條擱在砧子上翻來覆去地敲,廢了七八根,第九根的時候,角度對了。
沒人教他。
鐵匠師傅后來跟林川說這事的時候,臉上的表情很復雜。
干了一輩子鐵匠活的人,被一個十七歲的女真小子刺激到了。
林川當時站在鋪子外頭,看了阿骨半晌。
阿骨沒注意到他,正在用炭筆在地上畫什么。畫完了自己看,看完擦掉,又畫。
林川轉身走了。
回去之后他找到鐵匠鋪的幾個師傅,關起門來說了幾句話。
“核心的東西,分三批教。第一批是基礎活,隨便學,想看就看,想練就練,不藏著。第二批是進階的技術,表現好的才給,不好的不給,給了也別一次給全。第三批――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別寫在紙上。”
鐵匠師傅聽完,猶豫了一下:
“那要是他們偷學呢?”
“偷學?”
林川當時笑了一聲。
“偷學說明腦子夠用。腦子夠用的人,才值得你多防一手。腦子不夠用的,你敞開了讓他看,他也學不走。”
老趙頭聽得似懂非懂,但這事照辦了。
后來林川又加了一條規矩:一百個人分十組,每組學的東西不一樣。
十個人湊在一起,能拼出七八成。
但最后那兩成,只有鐵林谷的老人才會。
這就是女真人。
你給他一碗飯,他吃了,不會跟你說謝謝。他會琢磨這碗飯是怎么做的,灶臺在哪,火候多大,米從哪來。
等他全弄明白了,他就不需要你了。
甚至,他會來搶你的鍋。
搶完了還跟你講道理:我不搶,我凍死。我死了,你少一道擋契丹人的墻。你看,我搶你,其實是在替你擋刀。
歪理。
但你還真沒法反駁,因為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實話。
所以對女真人,林川從頭到尾就一個策略――
給筷子,不給鍋。
什么時候給鍋?看表現。
你老實學,踏實干,一樣一樣往外放。
你要是動歪心思――
那就連筷子一塊兒收回來。
耶律提今晚把犀角送出來,不只是交朋友。
他是替耶律延下了一個注。
賭林川這條路走得通。賭黑水部跟著鐵林谷,能在女真八部里頭一個翻身。
賭贏了,黑水部從此不用再跟熊瞎子爭食。
賭輸了?
林川抬起頭。
德州方向,天際線上有火光透出來,是營地的篝火,映紅了夜色。
怎么可能會輸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條路走得通。不是因為他聰明,也不是因為他運氣好。是
因為這條路,在另一個時空里,已經被無數人驗證過了。
技術換和平,貿易換穩定。
讓窮人有飯吃,讓野心家有事做,讓想打仗的人發現做買賣比搶劫劃算。
當然,真理要掌握在自己手中。
簡單嗎?
簡單到可笑。
難嗎?
難到幾千年沒人干成。
“公爺?”劉三刀在后頭又喊了一聲。
“嗯?”
“您剛才說百萬兩銀子的禮,到底是什么啊?”
這件事,他惦記了一路,還是沒忍住。
林川笑了起來。
風雷放慢了步子,馬蹄踩在一片矮草上,沙沙作響。
營地的輪廓已經出現在視野里了,篝火的光映著帳篷的側面,像一排排沉默的獸。
“公爺您倒是給個準話啊!”
劉三刀急了,“屬下好提前備著!”
“備什么?”
“回禮啊!人家送了咱們這么大一個面子,咱們總不能空著手吧?”
“誰說空著手了。”
“那送什么?”
“送他們一條活路。”
劉三刀愣在了馬背上。
活路。
什么活路?
怎么送?
用什么裝?
他琢磨了半天,最后得出一個結論:
公爺說話,三句里頭有兩句半是聽不懂的。
剩下那半句,還不如沒聽懂。
算了,不想了。
想多了掉頭發,他本來頭發就不多。
夜風把馬鬃吹得亂飛,營地越來越近。
劉三刀低頭看了看綁在胸口的盒子。萬兩白銀的犀角硌著肋骨,顛一步疼一下。
“公爺,這玩意兒我背著怪沉的。”
“那你扔了。”
“……”
劉三刀把盒子又往懷里緊了緊。
“屬下不沉了。一點也不沉。比棉花還輕。”
林川沒回頭,又笑了起來。
進營地的時候,他勒住風雷,回頭看了一眼來路。
夜色把北方的天際吞得干干凈凈。
那片白山黑水的方向,什么也看不見。
但他知道,那里有幾十萬雙眼睛,正在黑暗里等一個答案。
他會給的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