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棚角落里一個趕驢車的漢子搭腔,
“好像是護國公府給安排的?!?
“護國公?沒聽過?!?
賣豆腐的老漢搖頭。
“就是青州那位,這你總聽過吧?”
“青州那位當上護國公啦?”
旁邊一個抱著扁擔的瘦個子瞪大了眼,
“我記得原先不是個什么侯?”
“大馬猴!”
“屁!反正是個什么侯。聽人說打了好幾場大仗,朝廷封的。”
“哎,要是這個人,那肯定靠譜?!?
趕驢車的漢子把茶碗往嘴邊湊了湊,喝了一口。
“怎么說?”
“你自己去青州瞅瞅,誰家里沒有一兩百斤糧?”
“何止啊?!笔輦€子插了一句,聲調往上揚了揚,“不用過年都能撈著吃肉!我表叔家的老丈人在那邊,去年臘月給我們捎了半扇豬回來,說是他們那邊肉鋪子一斤才二十五文?!?
“二十五文?!”
賣豆腐的老漢手里的旱煙桿子差點掉地上。
他們這邊一斤豬肉五六十文都打不住,還經常有價無貨。
一說起青州,棚子底下的人都不吭聲了。
誰沒聽說過那個地界?
原來也是鎮北王的地盤,后來被封給了一位侯爺,就是現在那位護國公。
后來怎么樣了?
墾荒、種地、修路、開商鋪,沒兩年工夫,家家戶戶都過上了日子。
有人去過,有人沒去過,但多多少少都從親戚朋友嘴里聽過幾句。以前覺得是吹牛,可說的人越來越多,細節越來越實在,不信是不太可能了。
后生見棚子里安靜下來,來了精神。
“你們可不知道,山東那邊真不一樣。叫什么來著……工分。干多少活,記多少分,年底按分配糧。交完該交的,剩下全是自己的。種得越多,拿得越多。不像咱這邊,累死累活種一年,交完糧,兜里比臉還干凈?!?
“真有這事兒?”
一個系著圍裙的婦人擠了過來,手里還攥著剛稱的半斤鹽,
“還有這么好的事兒?”
“那邊地肥不肥?”
黑臉漢子從人堆后面伸出腦袋。
“黃河邊上,水澆地,你說肥不肥?”后生笑了,“撒上種子就能長。他們收的麥子,穗頭能有這么粗。”
他比了比拇指和食指。
旁邊有人嗤了一聲:“就吹吧你?!?
“你愛信不信?!?
后生不跟他爭,話頭一轉,
“我跟你們說,真事,我在那邊碰見一個河北過去的漢子,姓王,冀州人?!?
棚子里幾個人一聽“冀州”兩個字,耳朵都豎起來了。冀州離他們不遠,口音都差不多。
“那個老王,一家五口,分了十五畝地。老婆孩子全帶過去的。住的是新蓋的土坯房,一間半,不大,說簡陋也簡陋,可好歹四面不透風,屋頂不漏雨,比他老家那個破茅棚強了不是一星半點?!?
“那漢子原先是干什么的?”婦人問。
“種地的。跟咱一樣,莊稼人。他說實在扛不住了。征了三遍糧,剩下那點糧食,一家五口勒緊褲腰帶,怎么省也撐不到開春。他媳婦抱著最小的娃,餓得連奶水都沒有了。”
茶棚里安靜了好一會兒。
風從棚頂吹過去,吹得破布簾子啪啪響。
這種事,在座的誰家沒經歷過?
征糧年年加碼。前年征五成,去年就敢征六成。今年呢?明年呢?沒人敢往下想。
靠天吃飯的莊稼人,老天爺給一碗,上頭搶走大半碗。
剩那點鍋底渣子,夠不夠活命,全憑運氣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