晉地,解州。
這座地處晉南腹地的古城,自古便是鹽商往來的要沖,南扼黃河渡口,北控中條山隘,東西兩面鹽道縱橫,歷朝歷代都是兵家與商賈必爭之地。
別的不說,光是城南那片晉地規模最大的鹽湖,便養活了數代人,也喂肥了盤踞二十年的西梁王。
鹽湖出產的池鹽,經西梁王一手把控,壟斷鹽價,層層盤剝,每年少說也有上百萬兩白銀入賬。這筆銀子,被用來養兵、囤糧、修城、拉攏地方豪紳,撐起了西梁王在晉南的半壁江山。
可惜,錢袋子再鼓,也擋不住火藥。
鐮刀軍南下,火器開路,連破數城。
西梁王麾下那些個守將,見識過火器轟城的陣仗后,十個里頭有七個直接棄城跑路,剩下三個負隅頑抗的,墳頭草都快長出來了。
西梁王倒是精明,一看大勢已去,沒有硬撐。趁鐮刀軍主力尚在汾州一線,提前將解州府庫搬空,鹽湖邊的倉廩、碼頭、曬鹽場,能拆的拆,能燒的燒,連十幾口用了上百年的老鹽井都給填了碎石。
做完這些后,西梁王直接裹脅了城內數萬青壯,大舉撤往黃河對岸,憑天險固守。
等到鐮刀軍攻下解州城,面對的,就是這么個爛攤子。
城門歪斜,半扇門板劈了當柴燒。主街兩側的商鋪十間關了九間。鹽湖邊更慘,曬鹽的鹵水池被人為搗毀,引水渠道堵滿了石塊泥沙,幾座大型鹽倉只剩下焦黑的框架,空氣里到處彌漫著一股焦糊味。
沈硯跟著部隊進城的那天,城里的百姓已經跑得差不多了。留下的,多是老弱病殘,眼窩深陷,一個個蹲在墻根底下,看鐮刀軍進城的眼神里頭,既有怕,也有麻木。
這種眼神,沈硯以前見過。
他當津源縣令頭幾年,看到的都是這樣的眼神。
如今他被南宮玨予以重任,上任汾州主事后,解州一并納入治理范圍。他親自察看了鹽場和農田,城里城外走了五天后,連夜撰寫了一份《解州復產十二條》,從疏浚鹽渠、清理鹽井,到招募鹽工、重建倉儲,再到多地調糧賑濟百姓、向各縣發布招墾告示,事無巨細,條條落到實處。
告示貼出去那天,趙生私下問他:
“沈先生,免賦三年,這口子開得是不是太大了?霍州那邊才免兩年。”
沈硯頭也沒抬,正蹲在鹽池邊上拿手指搓土樣:
“霍州有底子,解州沒有。西梁王刮了二十年地皮,百姓連骨頭縫里的油都被榨干了,你不拿出真東西來,誰信你?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:
“再說了,這鹽湖一旦恢復產出,三年免賦的虧空,一年就補回來了。南宮先生教過你什么?賬要算大的,別盯著眼前那點蠅頭小利。”
趙生被噎了一句,老老實實閉嘴。
只是百廢待興,說起來容易,真干起來,處處都是難題。
那些被掘毀的鹽池,鹵水早已滲入黃土,池底淤積的碎石足有半人深。堵塞的渠道更不必提,西梁王撤退時連石磨盤都往里塞,擺明了要把解州的鹽業徹底廢掉。城外的農田也好不到哪去,溝渠斷流,地里的冬麥旱死了大半,剩下的稀稀拉拉,跟禿子頭上的幾根毛似的,看著就叫人心里發堵。
光修鹽場渠道一項,便需石匠、壯勞力上千人。可解州城還剩多少人?沈硯叫趙生挨家挨戶清點了一遍,報上來的數目讓他坐在椅子上半天沒說話。
“全城在冊青壯,四百七十三人。”
趙生念完數字,自己都覺得寒磣,“其中還有六十多個帶傷的,干不了重活。”
沈硯把花名冊往桌上一拍:“西梁王裹走了多少人?”
“保守估計,兩萬以上。”
趙生翻出之前審問俘虜的記錄,“青壯年幾乎一個不剩,跑慢的都被綁繩子拖走了。”
沈硯罵了句粗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