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來情況慢慢變了。鐵林谷的水力鍛造坊搞起來之后,產能翻了幾番。煉鐵的爐子也從土法小爐換成了大型水力鼓風爐,鐵料的質量和數量同步往上走。更重要的是,鐵林谷有了一批能琢磨事兒的匠人隊伍。
鐵林谷兵工廠掛牌那天,林川把王貴生叫到跟前,兩個人關起門來,對著那些壓箱底的圖紙整整聊了一天一夜。
王貴生這個人,手巧,腦子也活。
當初林川畫的那些東西,擱在別的匠人眼里,跟天書差不多。王貴生翻來覆去看了幾遍,沒問“這是什么”,問的是“管壁用什么料”。
就沖這一句,林川知道,能成事。
他要做的東西,是火銃。
不對,準確地說,是火槍。
從去年年底離開鐵林谷南下,到今天率軍西進解州,將近一年。
這一年里,王貴生不知改了多少版。光是槍管的鑄造工藝,就推翻了五六種方案。管壁太薄,炸膛。管壁太厚,死沉,端都端不穩,更別提瞄準。
藥室的密封、火門的位置、擊發的可靠性,每一個環節都是坑,踩了一個接一個。
林川雖然不在鐵林谷,但跟王貴生的通信從沒斷過。有段時間王貴生的信隔三天來一封,每封都是各種問題和嘗試的記錄。
林川的回信除了解答問題,說的最多的就是五個字:“慢慢試,別急。”
造火槍這事,急不得的。
急就出廢品,廢品上了戰場就是殺自己人。
王貴生后來找到了竅門。他用鐵林谷新煉出來的精鐵做坯料,熱鍛成管,再冷鍛校直,管壁均勻度比之前好了一大截。藥室改成了單獨鑄造后再鍛焊的法子,密封性上了一個臺階。
信里說得克制,但林川讀得出字里行間的興奮勁。
一代產品走的是火繩槍的路子,構造不算復雜。跟現有三眼銃的槍管比,變化不算太大,但彈藥完全不同。
三眼銃打的是散裝火藥加鐵砂,裝填慢,射程短,威力全靠糊臉。而一代火槍用的是鐵林谷自產的定裝彈藥,顆粒火藥和彈丸預先封裝在紙殼里,裝填速度快了將近一倍,射程拉到一百五十步。
一百五十步是什么概念?
尋常弓箭手的有效殺傷距離,也就是一百步。一百五十步外,箭射過去連甲都穿不透。但鉛彈可以。
二代才是真正讓林川激動的東西。
王貴生在信里說,二代的槍管內壁刻了膛線。
這一條,是林川當初畫在圖紙上的,但怎么刻、刻多深、螺旋角度多少,全靠王貴生自己摸索。
他帶著三十個資深匠人,廢了上千根槍管,手上的老繭磨掉又長、長了又磨,前后試了八個月,終于找到了穩定的拉膛線工藝,并應用在了水利機械上。
帶膛線的槍管打出去的彈丸會旋轉,飛行穩定,精度高,射程能到三百步。
三百步,遠遠超出了林川的預期。
因為保密的緣故,林川還沒見過實物。火槍的生產和試射全部在鐵林谷深處的兵工廠內完成,參與的匠人簽了死契,家人全都搬進了鐵林谷內城。成品封存在鐵箱子里,由專人押送,走的是跟商隊完全不同的路線。
這批貨,現在已經在去往解州的路上了。
按王貴生最后一封信的說法,一代火槍造了一千八百支,二代試驗品六十支。加上配套的定裝彈藥、火藥、備用零件,裝了好幾輛大車。
一千八百支,已經足夠了。
夠在解州練出第一支火槍營,夠在黃河封凍之前,讓這幫鐵林谷漢子學會怎么端槍、怎么裝彈、怎么射擊。
等到黃河封凍的時候,關中那邊的人會發現,他們面對的是一支什么樣的怪物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