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堂護國公,手握數萬精兵的一方梟雄,被人當眾捏腮幫子。
他哭笑不得:“別鬧。”
“不鬧。”阿茹抹了一把臉,又把臉埋回他肩窩里,“讓我再抱一會兒。就一會兒。”
林川沒再說話。
山風呼嘯,吹得兩人的衣袍獵獵作響。
遠處,數千騎兵窩在山梁后頭,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這邊張望。
不知道是誰帶的頭,隊伍里爆發出一陣口哨聲。
胡大勇一巴掌拍在身邊戰兵的后腦勺上:“叫你吹了嗎!”
“不是我!是馬叫的!”
“你當老子耳朵聾?!”
胡大勇啐了一口,扯著嗓門吼道,
“全體都有,背過身去!集體撒尿!”
“誰再往上瞟一眼,回營洗一個月馬廄!”
天邊有鷹在盤旋,影子掠過草坡,一晃而逝。
阿茹還掛在林川的脖子上。
他走了大半年,從江南的塵沙到山東的泥濘,見過城頭舉白旗的,見過陣前搬尸首的,見過朝堂上笑著遞刀子的,那些東西壓在肩上的時候,不覺得重。
此刻懷里摟著這么個人,卻是多了些分量。
白馬低低地打了個響鼻,拿腦袋蹭了蹭風雷的脖子。
風雷朝她偏了偏頭,沒躲。
王屋山沉默地立在那里,就像立了千年萬年一樣,不急不躁地等著這些人回家。
……
風起云動,斗轉星移。
林川剛過太行山,還沒抵達解州,又一支隊伍已經到了。
為首的,是王貴生。
他帶了數千鐵林谷的谷民,一路南下,趕了十多天的路。押送的東西金貴,十二輛鐵皮封死的大車,分成三組,每組隔開半里地,前后都有戰兵騎馬護著。另外還有數百輛大車混雜其間,有的裝著貨物,用油布包裹著,有的坐著人,有的人貨混雜。
這趟出來,王貴生整個人都瘦了一圈。
那十二輛車里的東西,每一件都是他帶著匠人們熬燈費油、廢了上千根料坯才做出來的。從鐵林谷到解州,這一路他幾乎沒怎么睡踏實過,三更天爬起來挨個檢查車板有沒有松動,生怕顛簸壞了哪支槍管。
而一路跟著的谷民里面,成分很雜。
有匠人,有農夫,有婦孺老人,甚至還有一批技院剛結業的年輕學徒。
隊伍拉得老長。
馬車、牛車、驢車混在一塊兒,小孩子坐在車板上啃餅子,婦人們裹著棉襖縮在車廂里打盹,偶爾探出腦袋問一句“還有多遠”。
走在隊伍兩側的戰兵懶得回答,揮揮手指前面,意思是“到了自然知道”。
這些人,大半是戰兵家屬。
男人跟著公爺在外頭打了快一年,留在谷里的婆娘和老人日子倒不難過,吃穿不愁。
鐵林谷的撫恤章程早就立了規矩,出征將士的家眷,每月多領三成口糧,逢年過節還有布匹和肉食。孩子的學堂不收束脩,老人看病有醫館兜底。這些都是實打實的,誰家缺了短了,找管事的一說,隔天就補上,沒人敢拖。
可心里頭那根弦,始終松不下來。
前線隔三差五便有戰報送抵鐵林谷。
校場的木牌前,往往圍得水泄不通。識字的書辦站在大車上,扯著嗓門念告示。念的多是大捷、連克三城、殲敵數千這等宏大字眼。底下叫好聲一浪高過一浪。
男人們聽著熱鬧求個痛快,婦人們的心思退開十萬八千里。
大捷也好,克城也罷,哪家婆娘真正在意這些?擠在人群里,墊著腳尖,豎起耳朵,她們等的是書辦念落后那張薄薄的紙頁——陣亡名冊。
每念一個名字,人群里便落下一聲雜音。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