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帳就像被人掀了,一片嘩然。
只不過現在是軍中議事,沒人敢大聲喧嘩。
嘈雜聲中,韓明低下頭。
他在西梁軍里待了十幾年。那些傳聞,他不是沒聽過。軍中私底下有人嘀咕過,說羯人的炊帳里頭煮的不全是牛羊。他每次聽見這種話,都當是胡咧咧,或者是漢人兵卒編排羯族上官的損話。
他選擇不信。
或者說,他逼著自己不信。
因為一旦信了,他韓明這十幾年的仗就全白打了。給吃人的畜生賣命,那他算什么東西?
可今天這話,是從一個渾身扎著箭還能跑回來的斥候嘴里說出來的。
他不得不信。
胃里一陣翻涌,他硬生生地忍住了。
斥候的聲音在發抖,咬著牙把該說的全倒了出來。
“屬下混進一個鎮子待了兩天。那鎮子離長安不到四十里,原先是個集市,現今被西梁軍征了做屯兵點。羯族兵就住在鎮子里,跟剩下的漢人百姓擠在一塊兒?!?
“鎮子西頭有個棚子,屬下頭一天就聞著味了。煮肉的味,但不對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,眉頭緊緊皺起來。
“后來看見羯族兵從棚子里往外抬骨頭。”
“那些骨頭……不是牛羊的……”
帳內一片死寂。
胡大勇的拳頭攥緊了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來,關節咯咯作響。其他漢子更是咬緊了牙關,怒火中燒。
“苦力營里兩萬多號人,三個月,陸陸續續宰了一千多?!背夂虻穆曇粼絹碓降停袄系南葰?。壯的留到最后干活,干不動了也殺。屬下親眼看見,鎮子外頭的溝里堆著碎骨頭,拿石灰蓋了一層?!?
“蓋不住?!?
“長安城里呢?”林川開口問道。
他的聲音很平靜。
或者說,有些太過于平靜了。
就像結了冰的河面,底下是什么,看不見。
所有人都下意識看了他一眼。
林川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,眼睛盯著斥候,一動不動。
只有擱在膝蓋上的那只右手,五根手指慢慢地、一根一根地收攏,攥成了拳頭。
指甲陷進掌心里。
沒有人注意到,他的掌心已經滲出了血。
斥候繼續說道:
“城里難查。羯族人占了內城和皇城,漢人全被趕到外城。外城的坊市還開著,有漢人在做買賣,但都是給羯族人做的。糧鋪只許賣給持軍牌的人,漢人買不到糧?!?
“屬下帶人在南城藏了三天。白天街上能見漢人走動,一到天黑就全縮回去了。夜里羯族巡街的兵三五成群,看見落單的漢人就拽走?!?
他頓了頓。
“有個賣炊餅的老漢跟屬下搭過話。老漢說他隔壁那戶,一家五口,男人被征去修城墻死了。婆娘帶著三個孩子。一天夜里幾個羯族兵踹門進去——”
“第二天那婆娘瘋了。大孩子不見了?!?
張小蔫靠在帳柱上,一聲不吭。
他的手在袖子里攥著一把匕首,攥得整條手臂都在發顫。
“還有一樁?!背夂蛱痤^,直直看著林川,“屬下查到,西梁王在長安城內外給漢人編了戶籍。每戶發簽。紅簽的,叫'可用'?!?
他咽了口唾沫。
“黑簽的……叫'待處'。”
“什么叫待處?”
二狗的聲音從帳角傳來。
沒人回答。
也不需要回答。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