窯洞里的火光暗下去又亮起來,照著二狗那張臟兮兮的臉。阿木古盯了好一陣,猶豫了一下,把攢在肚子里的話吐了出來。
“將軍,我說句不知深淺的話。”
“說。”
“各部散著打,再打十年也是給西梁軍撓癢癢。可要是有人能把這些人攏到一塊兒……”
阿木古伸手比劃了一下,“不用多,哪怕三五個部族聯起手來,湊個兩三千人,那就不是撓癢癢了。”
二狗點點頭。
阿木古接著往下說:“問題是,誰來牽這個頭。羌人之間你不服我我不服你,吐蕃人更犟,黨項人野得沒邊。關中這些年換了多少撥人馬當家,誰也沒能把這幫人捏到一起,除非……”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二狗身上。
“除非將軍來出面。”
二狗眉頭一挑:“我來出面?為什么?”
“駝城部的名頭,在羌人各部傳得開。你是駝城部的貴戚,老巴罕的女婿,圖巴魯的兄弟。光這層關系,羌人部族里少說有一大半的門都能敲開。”
阿木古撥弄火炭的手停了下來。
“至于吐蕃人和黨項人那邊……老實說,黨項人把面子看得比命重,漢軍的關防大印拿過去,人家連正眼都不給。吐蕃人犟,骨頭硬。但他們都有個共同點——只服狠人。”
“將軍背后站的是護國公。那是把北邊狼戎精騎按在地上打的活閻王。關中這片破爛地界,不管扯的是哪家的旗,講究的都是誰的刀更利索。要是把護國公的旗號豎起來,再有駝城部的面子托底,哪怕平時為了爭個水坑互相下死手的幾家,也絕對能老老實實坐到同一張桌上。”
二狗聽到這里,沉默下來。
前幾日解州大營點將,公爺甩給他的軍令很直接,就是帶著兩千戰兵摸過黃河,在長安的大后方當攪屎棍。
臨出門,又被單留了半炷香的功夫。
“進了關中,一切便宜行事。”
公爺專門叮囑了他一番話,今天全對上了。
長安周邊,早就不算活人待的地方。西梁王下手太狠,搶丁殺人連帶吃活人,周邊羌人、雜胡、黨項殘部,外帶不計其數逃進絕地的漢民,全讓羯族的刀逼成了亡命徒。
公爺當時指著沙盤上的渭北,就說了一句話。
“別光帶你那點鐵林老兵去硬扛。荒溝里有的是能生火的柴。只要跟羯人有血仇,不管他穿的是破羊皮還是爛布條,只要能拿得動石頭,全拉過來一塊兒分肉。”
成千上萬人的怨氣,死在肚皮里那是死肉,可要是能匯聚起來,那就是真能掀翻西梁軍的活閻羅。
如今聽著阿木古的話,二狗的后脊梁不由得出了一層汗。
公爺的這局棋,算得可真他媽的準。
真要把這方圓百十里趴窩的草莽餓狼全捏在一根繩上,這一把棋局可就野到了天邊。
有了這張編織好的眼線大網,關中平原的土坡后頭全都會變成捅向羯族軍隊的悶棍。
到那時候,非但孤軍深入的劣勢蕩然無存……
只怕西梁兵拉開架勢想出城撒個尿,都得掂量掂量會不會被路邊挖的坑直接活埋。_l